三更已至,养心殿内烛火摇曳,火光忽明忽暗,落在金砖地面上晃出细碎的暗影。
殿内只余下父子二人。
十八岁的太子陈子玉端坐在御案下方,目光落向面前那盏琥珀色酒盏。酒香漫开,灯火晃动间,杯中液体泛着异样的光泽。
“子玉,今日是你十八岁生辰。”
龙椅之上,大晟皇帝陈晟语调平平。他伸手将酒杯推到太子跟前。
“此物是你降生当日,天机阁送来的贺礼,乃是百年灵酒。待你成年饮下,可添寿十年。今夜,陪父皇饮一杯。”
陈子玉的指尖悄然攥紧。
几个时辰前,凤仪宫内,母后苏氏扣住他的手腕,眼底有水光翻涌,只留下一句:“夜里去你父皇宫中,万事当心。”
那时他只当母后触景伤情。
十八年礼教忠孝刻进骨血。眼前之人是生育养育自己的父皇,是执掌大晟万里河山的君王。他从未在心底生出半分猜疑。
脑海之中,一幕幕旧事掠过。
大晟四十八年,钦天监记下空前天象。那一夜紫微星光华万丈,整片夜空尽数染成赤金。京城百万百姓仰头观望,九条金龙虚影自九天垂落,盘旋在皇宫上空,龙吟声响彻四野。东方青鸾口衔灵芝,西方白虎叼握金璞,南方朱雀裹着烈焰飞来,北方玄武衔起明珠,四方瑞兽一同现世。
钦天监监正伏跪在地:“天降圣主,大晟必将兴盛。”
寝宫内,皇后苏氏熬过一夜。天象抵达顶峰的刹那,一声清亮啼哭划破长夜,金光自殿宇奔涌而出,将整座皇宫映照得恍若白昼。
太子降生。
陈晟怀抱着襁褓里的婴孩,双手微颤。他看见孩子眉心凝着一点金辉,一股威压自婴孩周身弥散开来,连他这个帝王,心底都掠过一丝心悸。
“好,好,好。”陈晟连叹三声,当场赐名子玉,加封镇国太子。
消息传开,整个大晟为之沸腾。
可这份异象,同样惊动了不该被打扰的势力。
千里之外苍梧山,天机阁阁主缓缓睁开双眼。面前古铜镜中,正倒映京城上空漫天祥光。他凝望许久,低声开口。
“何等磅礴气运。”
身后弟子听得分明,师父的语气既有惊叹,又藏惋惜。
“传令下去。”阁主起身,“严密盯紧太子一举一动。”
同一晚,西境十万大山深处,一对猩红眼眸自沉沉黑暗里睁开。深渊之下,魔族气息缓缓翻涌,那双眼睛的主人发出一声低沉嘶吼,吐出近乎失传的上古魔语,简简单单两个字。
“杀他。”
北境妖皇殿内,一身华美羽衣的男子手执酒杯,听罢禀报,放下酒盏遥遥向着京城方向举了举。
“有趣。”他轻笑一声,“一介凡人王朝,竟孕育出资质如此出众之人。”
身后一名妖将上前,请示是否就此出手。妖皇抬手制止:“不必急于一时。盯着这块肥肉的势力不在少数,静观其变即可。”
大晟本土各大宗门的反应更为直白。消息传来当夜,至少七位掌门连夜召集门下长老议事。众人所想大同小异——大晟皇室终究只是凡人,府中供养的不过修为浅薄的散修。太子身负如此气运,与其白白归于大晟,不如由宗门出手接管。
尚在襁褓的陈子玉,对暗处的算计一无所知。
他也的确没有辜负天降异象的期许。年岁尚幼便能诵读典籍,稍长通晓算经,七岁翻阅历代策论,十二岁已经能替帝王分担批阅奏章,见解深刻,朝中老臣挑不出错处。修行天赋更是骇人,皇室供奉修士随手传授一套基础引气心法,短短三月他便自行冲破关卡踏入炼气二层。那名修士感慨,自己苦修二十载才走到这一步。
面对旁人的惊叹,陈子玉只是淡淡一笑。日复一日读书习道,打磨自身。天未亮便起身打坐两个时辰,抽出一个时辰处置奏章,用完早膳给帝后请安,余下整日排满课业。晚饭后继续修行,直至子时歇息。
这样的生活,他坚持了十六年。
十六年间,他从未吐露过半句怨言。他清楚自己是太子,是一国储君,未来要执掌天下。肩头扛着大晟万里山河,亿万百姓的生死祸福。父皇对他要求严苛,他理解,也坦然接纳。
这份心思,发自肺腑。
只是近来,一种不安长久缠在心头。说不上剧痛,却时时硌在那里。
厚重宫墙隔绝殿内外视线。若有修士凝神感知,便能察觉暗处蛰伏着无数气息。天机阁的白袍,宗室的金冠,丝丝缕缕若隐若现的魔气与妖气。今夜,无数双眼睛都锁定了养心殿。
殿内的陈子玉,尚未看穿这张铺好的杀局。
他双手捧起那盏灵酒。
“儿臣,谢父皇赐酒。”
仰头,酒液尽数滑入喉咙。
酒水入喉的一瞬,一股刺骨寒意顺着咽喉一路沉入腹腔,仿佛一条冰蛇钻进血肉。陈子玉眉头微蹙,还来不及分辨异样,那股寒凉骤然化作烈火,在体内疯狂肆虐。
“呃——!”
一声闷哼,酒杯脱手坠地,碎成几片。
烈火在经脉丹田之内炸开,不是寻常灼烧,是深入骨髓的煎熬。刀锋刮骨,细针扎脉,重锤捶打丹田,万般痛楚一同袭来。陈子玉身躯猛地弓起,咬紧牙关,身体却完全不受掌控。膝盖重重磕在金砖上,十指抠抓地面,指甲崩裂,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来。
“父皇……”牙缝间挤出两个字,他吃力抬眼望向陈晟。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毫无波澜的面容。
陈晟端坐龙椅,居高临下俯视着地上挣扎的年轻人。这张脸他唤了十八年父皇,此刻不见半分惊慌心疼,神色淡漠,如同在看一个陌路人。
“父皇……”他再次出声,嗓音颤抖。身躯不受控制地抽搐,黑红血丝从嘴角眼角慢慢渗出。
“不必再喊了。”陈晟开口。
陈子玉瞳孔骤然收缩。他嘴唇翕动,剧痛席卷全身,已经很难吐出完整话语。
“为……什么……”用尽力气,才拼出三个字。
陈晟没有立刻回答。他从龙椅上起身,走到陈子玉身前,垂眸俯视。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大片阴影。
“你是朕的儿子,可首先,你是大晟的臣子。”陈晟声音很轻,“储君一身承载一国气运。你的气运太过强盛,引得天机阁觊觎,妖魔族窥探。”
他稍稍停顿。
“与其白白便宜外人,不如留给陈家血脉。”
陈子玉忽然笑了。口腔里满是腥甜血气,笑声凄厉。笑着笑着,笑意敛去,他死死盯住陈晟双眼,嗓音沙哑破碎。
“你打算将我的气运……转移给他?”
陈晟没有直接回应,只吐出一个名字。
“子琮。”
陈子玉浑身僵住。
二皇子陈子琮,是他素来疼惜的弟弟。儿时总跟在自己身后唤大哥,是他手把手教写字,陪着练习骑射,记挂对方冷暖,恨不得倾尽真心相待。
“原来……是这样。”他的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烟。
黑色毒素摧毁他的肉身,同时撕扯他体内的气运。他能够感知,属于自己与生俱来的本源力量,正被外力缓缓剥离。这份痛楚远胜肉身折磨——这是支撑他一切的根基。
如今,被人硬生生抽走。
视线渐渐模糊。他勉强抬眼望向殿门。门外人影幢幢,早在他饮下毒酒之前便已守候于此。天机阁的白袍,宗室的金冠,文武朝臣的官服,数道缠绕黑气的模糊轮廓。
原来这么多人,早就等着他赴死。
他一身磅礴气运如同一块肥肉,各方势力都想分一杯羹。天机阁妄图借气运突破修为桎梏,宗室想要借此稳固权位,妖魔两族希望借气运壮大族群。而生身父亲,打算将这份力量转给另一个儿子。
这些人里,多少人曾经跪拜,口称太子千岁?多少人宣誓效忠?
他已经分辨不清。
也无需分辨了。
身体暖意一点点消散,意识下沉。体内传来一声微弱碎裂,不知是经脉寸断,还是心底坚守多年的一切彻底崩塌。
周遭归于死寂。
陈子玉死了。
大晟那位降生引来天地异象、身负盖世气运的镇国太子,在自己十八岁生辰当夜,死于亲生父亲递来的一杯毒酒。
对外宣告的死因,是突发重疾,暴病薨逝。
第二日早朝,陈晟将死讯告知满朝文武。大殿之内百官伏跪,哀嚎哭声四起。王尚书悲痛欲绝,赵太傅老泪纵横,周大将军伏地痛哭。
只是,没有几分真心。
哭喊最响的一批人,昨夜就守在养心殿外,亲眼目睹太子饮下毒酒,亲眼看着气运被层层剥离。待到尘埃落定,他们陆续踏入殿中,如同分食猎物,将溢出的气运瓜分殆尽。
眼下,他们却在灵堂前痛哭吊唁。
皇后苏氏没有现身灵堂。她立在凤仪宫窗前,遥遥望向东宫方向,整整一日纹丝不动。宫人远远只望见一道僵硬的背影。
夜幕降临,陈晟驾临凤仪宫。
苏氏没有回身。
“皇后。”陈晟出声。
苏氏默然。
良久,她的声音传来,平静得没有半分情绪起伏。
“从今往后,你我二人,情分断绝,再无瓜葛。”
陈晟脸色微微一变,旋即恢复如常。于帝王而言,一个女子无关大局。他转身离去,心中盘算别的事务——子琮体内的气运尚需炼化,和天机阁的条件还要磋商,宗室也要给予恩惠安抚。至于死去的长子,逝去便逝去了。
他全然没有察觉,一处无人留意的角落,一缕淡淡的金光正在缓缓凝聚。
光芒微弱,几乎要融进夜色。它悬在养心殿房梁高处,避开了所有人。静静看着众人瓜分自己溢出的气运,看着那个唤作父皇的男人转身离开,看着自己失去生机的躯体被两名太监抬出大殿。
这是陈子玉残存的魂魄。
更准确地说,是残魂中执念最坚韧的一缕。与生俱来的气运本源护住了它,各方势力瓜分的不过是浮于表面的皮毛,真正的核心本源,他们始终触碰不到。
残魂飘出养心殿,离开皇宫,一路飘至京城郊外山巅。站在这里,整座城池尽收眼底。
这是他生活十八载的故土。在这里苦读诗书,打磨武艺,处置奏章,熬过无数长夜。他曾经以为,将来这片江山会交到自己手中。
如今回头再看,过往种种,尽数虚妄。
他在山巅伫立良久,月亮从东边慢慢移向西边。然后他转过身,再也不去回望那座繁华都城。
他要离开这里。
复仇的火焰在残魂深处燃烧。他想将所有参与者一一揪出——天机阁,魔族妖族,宗室朝臣,还有那个相处十八年的父皇。
只是每当恨意翻涌,刻进灵魂深处的礼教教诲便会束缚住他。他是储君,陈氏子嗣。子不能忤逆生父,臣不可悖逆君主。十八年教化熏陶化作无形枷锁,牢牢困住这一缕残魂。
魂魄本没有时间概念,他只能感知自身魂力在一点点损耗。长此以往,终有一日便会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某一夜,他飘进荒山中的一间破败庙宇。
庙里立着一尊神像,面容已磨损模糊。陈子玉盘坐神像之下,闭起眼,重新回望自己十八载一生。
幼年苦读,十二岁分担朝堂重担,十六年岁月被规矩礼教填满,活成世人眼中无可挑剔的太子、无可指摘的臣子、孝顺恭谨的儿子。
换来的,是一杯毒酒。
他恪守礼法,谨守忠孝,结局却是身死魂残。气运遭人掠夺,弟弟顶替自己的一切,母亲困于深宫,父皇忙着和外人谈判交易。
只剩一缕残魂栖身破庙,依旧挣脱不开旧日枷锁。
就在这时,一股奇异气息传入他的感知。
气息微弱,从庙宇外地底深处传来。古老悠远,是他从未接触过的力量——不属于灵力,不属于魔气妖气,是一份本源纯粹的生机,仿佛沉睡千年,等待破土的一粒种子。
残魂飘出庙宇,循着气息向下穿行,穿过厚重土层岩石,闯过层层禁制,最后停在一处地下洞穴。
洞穴不宽,中央悬浮一颗拳头大小的圆珠。通体幽蓝,内部无数星辰缓缓流转。那股古老生机,便由此散发。
望着这颗圆珠,残魂心底升起一种奇妙的感应。残魂内部留存的气运本源,生出阵阵震颤,像在回应圆珠的呼唤。圆珠内部星辰转动加快,幽蓝光芒愈发明亮。
一股吸力骤然袭来,拉扯着残魂向珠内陷落。他来不及抵抗,意识被无限拉长,然后猛地向内收缩。
无边黑暗笼罩下来。
就在残魂被圆珠吞没的同一时刻,大晟皇宫,龙床之上,陈晟猛地惊醒坐起。
方才他做了一场噩梦——梦里太子浑身染血站在面前,嘴角带着淡淡笑意,一言不发,只是静静望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滔天恨意,没有刻骨悲戚,只有深入骨髓的失望。
窗外大雨倾盆,一道闪电劈破夜空,惨白亮光瞬时照亮整座皇宫。
电光一瞬,他清楚看见养心殿方向,一道金色流光直冲云霄,转瞬消散无踪。
那是太子气运本源。
没有彻底消散,只是凭空消失不见。
“来人!”陈晟厉声高呼,“立刻彻查,务必找出踪迹!”
可任凭如何搜寻,再也寻不到半点痕迹。仿佛那道金光,从未出现过。
没有人知晓千里之外荒山地下,一颗沉寂数百年的圆珠正流转幽幽蓝光。珠内一缕金色残魂,沉浮于漫天星点之间,静静等候苏醒之日。
一股惶惑缠在帝王心头。此刻他还不知,今夜一闪而逝的金光,日后将会化作心结,永生永世纠缠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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