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的云海在神帝脚下翻涌,金色晨曦自东方铺展开来,漫染层层叠叠的万千宫阙,满目赤金浩荡。
他步履平稳,玄金衣袍在长风里猎猎振响。镜渊随在他身后三步之距,银白长发被风拂散,镜面般的眼眸里清晰映着前方巍峨矗立的殿宇。
云霄殿。坐落于九重天第七重天正中,凌霄的专属行宫。
神帝对此殿记忆犹新,这是他当年亲手赐予凌霄的恩典。上古大战,凌霄孤身替他硬挡三道灭世天劫,肉身濒临溃散,险些魂飞魄散。彼时他跪伏殿前,字字赤诚,立誓终生不渝:“愿为陛下效死。”
四万年生死相随。可七百年沉眠,昔日誓死效忠之人暗中篡改他的轮回轨迹,觊觎至尊帝位。
世事荒唐,莫过于此。
云霄殿正门高达百丈,通体天青玉雕琢,门板上精雕三千灵将征战场面,纹路古朴,威压沉沉。
神帝缓步至门前,静静伫立。
下一秒,百丈天玉大门未推自消,整扇门板化作漫天细碎光点,散入云海,顷刻无痕。
大殿内空旷寂寥,唯有一道素白衣影独立殿心。
凌霄一袭素白长袍,手持折扇,面容看着不过二十出头,俊朗清雅。可那双眼眸深处沉淀着横贯万古的沧桑。他唇角噙着一抹松弛的淡笑,姿态闲适,全然不见对峙的肃杀。
望见神帝,语气随意慵懒:“好久不见。”
神帝神色淡漠,抬步跨过门槛。衣摆轻擦光洁的殿面,带出细碎的沙沙声。
“没什么好谈的。”声线低沉平稳,字字清晰。
凌霄指尖轻拍折扇掌心,笑意未减,眼底却凝起沉色:“一句好久不见,还不够叙旧?七百年了,陛下。我日日等你苏醒,笃定你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我。如今,果然如此。”
他缓缓展开折扇,扇面绘着九重天山水,是神帝殿前的旧景。指尖轻摇扇面,目光始终锁在神帝眼底。
片刻,他收了闲适,一字一句道:
“战吧。”
话音落地,大殿空气骤然沉凝。无形巨力挤压整片空间,沉沉威压覆落。殿壁上的灵将浮雕微微震颤,石刻面容竟隐隐透出惶恐。
十丈距离,两大至高存在默然对峙。空气丝丝震颤,发出细微嗡鸣。
“你为何对我出手。”神帝开口。
凌霄缓缓收拢折扇,笑意仍在,却褪去温润,只剩锋芒:“该质问的人是我。七百年前你历劫前,暗中在我体内种下一道本命禁制,你以为我一无所知?”
神帝眼眸微不可察地一眯。
凌霄低笑一声,带着几分痛快:“没错,一切都是我做的。我打乱你的轮回,送你堕入凡俗皇室,让你被蝼蚁层层算计,毒酒穿肠,身死魂散。”
“可我从无无端叛心。”他握着扇骨的手指微收,“是你先防我、疑我、制我。那道禁制锁我性命,只要生出半分异念便爆体而亡。陛下,四万载披肝沥胆,在你眼里,我究竟是臣子,还是任你拿捏的走狗?”
“你从未信过我半分。”
他停顿一瞬,积压万古的不甘尽数吐露:“我修为不及你,本尊面前不敢妄动。可你堕入轮回,肉身凡胎,神力尽失——你的转世,我敢动。”
“这便是缘由。”
大殿彻底沉寂。两股威压纵横交织,冲撞激荡,空气持续低鸣。四万年君臣羁绊,七百年隐忍,尽数凝在十丈之间。
良久,神帝抬眸:“说完了?”
凌霄颔首:“说完了。”
“那便战。”神帝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今日分胜负,定赌约。谁输,谁堕入下界,重历一遭凡俗人生。”
凌霄微微一怔,随即朗声大笑。他豁然展开折扇,眼底戾气散尽,只剩酣畅:“成交。”
他踏出一步。仅此一步,整座大殿地面瞬间布满裂纹——不是金石碎裂,是整片稳固的空间被他周身溢出的神力震得颤抖。
“不过,”凌霄微微歪头,“你当真不恨我?毒酒夺运,身死道消,受尽屈辱。”
神帝金色瞳眸不起涟漪:“相较复仇,我更想看你倒霉。待你堕入凡尘,我便静坐云端旁观——看你落于何方犄角旮旯,看你是否也有运气,遇上一位至亲递来断肠毒酒。”
两人四目相对。十丈间距,四万恩怨,凝成一根紧绷到极致的长弦。
下一秒,弦断。
无人传令,无人喊招。两人心神同频,于同一刹那骤然动身,如两颗偏移万古轨迹的星辰,悍然相撞。
神帝掌心凝出一柄长剑。
天罚。剑身通体漆黑,古朴无华,唯有剑刃流转一缕细碎金辉。此剑四万载仅出鞘三次,每一次现世,皆意味着一尊顶级神族覆灭。
凌霄手中折扇骤然合拢。白玉扇骨上密密麻麻的金色铭文瞬间亮起,三千铭文同时苏醒,每一道都蕴藏撕裂天地的力量。
剑影森寒,扇光炽白。金黑对决素白。
两人相距三步,同时出招。
神帝一剑斜劈而下,无半分花哨,是最纯粹、最霸道的直杀。剑锋扫过,稳固的空间如薄纸一般整齐割裂,漆黑虚无自裂缝中翻涌而出,吞噬周遭光亮。
凌霄折扇横挡胸前。
兵刃相撞的刹那,万籁俱寂,无声无响。极致的力量对冲碾碎了声波。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炸开,横扫整座云霄殿。坚硬的天青玉殿壁、地面、穹顶瞬间气化消融。不过瞬息,巍峨百丈的云霄殿彻底归于虚无。
天地间只剩无尽虚空,脚下万丈深渊,头顶遥遥星河。两人凌空而立,立足虚无。
一击落地,神帝不做停顿,身形倏然前移,一步百丈,瞬闪至凌霄身后。剑光无声横斩,金辉凝练一线,精准锁死后颈要害。这一剑不斩肉身,不毁筋骨,直指本源。
凌霄无需回头,指尖一转,折扇旋舞。扇面山水骤然凝实,画中青山拔空而起,化作万丈山岳横亘其间。
铮——
低沉震鸣隐于虚空。万丈神山寸寸崩裂,碎石四散飞溅。
借崩山之势,凌霄折扇自裂缝中极速刺出,扇尖凝聚一点纯白光芒,锐利无双,可洞穿万法防御,直逼神帝眉心。
神帝头颅微偏。扇芒擦着面颊掠过,间距不足一寸。
落点处虚空轰然炸开一片扇形裂隙,无数空间纹路交错蔓延,层层撕裂天地。裂隙内光阴错乱,流速颠倒,寻常强者踏入顷刻便会被撕碎本源。
两人立身裂隙边缘,周身神力稳固本源,丝毫不受侵扰。
神帝垂眸扫过翻涌的黑暗裂隙:“三千年闭关,你的时空法则愈发纯熟。”
凌霄轻摇折扇,扇面山水褪去,化作流转不息的混沌星云,每一点星芒都是他亲手封印的星辰之力:“彼此彼此。你的寂灭剑意也越发霸道。方才那一剑,看似落空,实则已然得手。”
“是吗。”神帝语气平淡。
凌霄心头微惊,低头看向左肩。衣料上一道细若发丝的裂痕清晰可见——不仅划破衣袍,更穿透护体神光,在肌肤上留下一道浅白剑伤。
因果逆转。他明明躲闪,这一剑却先定伤势、后落剑光,避无可避。
凌霄彻底敛去眼底闲散,五指紧握扇柄。三千铭文通体炽亮,纯白光芒顺着扇骨蔓延手臂,覆满周身。他整个人笼罩在灼灼白光中,唯余一双黑眸沉静锐利。
“再来。”
两人中央的时空裂隙尚未愈合,黑暗翻涌。
下一瞬,两道身影骤然同时消失。无瞬移痕迹,无身法轨迹,速度彻底超脱此方天地感知极限。
一金一白两道流光在破碎虚空中穿梭,不停碰撞、撕裂、格挡。每一次交锋都会炸出全新的时空裂缝,大小不一的裂隙纵横交错,密密麻麻铺满整片虚空。时空彻底错乱,光阴倒流、停滞、加速交织混杂。
神帝的天罚剑招无定式,可直刺、可横劈、可绕袭、可截后。剑意可穿透空间、逆转时间,无处不在,无论凌霄身法多快,总能精准锁死破绽。
凌霄的折扇攻守兼备,开合间可化山河镇场,可凝星芒破杀,可乱光阴困敌。他游走在万千时间线中,借时空错位规避绝杀,借流速差抢占先机。
寂灭法则掌终末。时空法则掌轨迹。两大至高法则疯狂绞杀对冲,天地大势剧烈动荡。
又一次对撞,强光炸裂星河。
两人各自倒飞,落在百丈虚空两端。
凌霄左臂衣袍破碎,一道金色剑痕灼然醒目,寂灭之力顺着伤口不断向内侵蚀。他指尖覆上伤口,时空之力冻结侵蚀之力,阻止蔓延。
神帝右颊多了一道细长浅痕,一滴金色神血缓缓渗出,顺着下颌滑落。他神色漠然,不擦不拭。
四周万千裂隙缓缓旋转,如蛰伏凶兽,环绕对峙的二人。
神帝开口:“你的扇法,比三千年前快了三分。”
凌霄低头看扇面,原本完整的混沌星云焚毁近半,无数封印星辰湮灭。他惋惜摇头,抬眼又勾起玩味笑意:“你的剑却比从前狠了七分。怎么,下界的委屈尽数找我清算?”
“你以为呢。”神帝唇角微扬。
凌霄忽然放声长笑,笑声震荡虚空,引得万千裂隙微微震颤。
“好!”折扇猛然合拢,扇尖直指神帝,“今日彻底分出胜负!谁输,谁下界历劫!”
神帝手腕轻转,天罚剑身金辉暴涨,液态般的金色流光顺着剑脊流淌,滴落虚空。每一滴金芒坠落,都洞穿一片细小空间,留下不灭剑痕。他单手抬起,结出一道古朴晦涩的本源法印。
“输了,休要后悔。”
“后悔?”凌霄身影层层虚化,在极速流转的时光中不停挪移,“我此生最后悔的事,便是追随你这块万年不化的寒冰。今日正好,了结四万载君臣隔阂。”
“那你便试试。”
话音落尽,神帝化作一道笔直金虹横贯虚空。剑光所过之处,错乱时空尽数归整,空间被整齐切开一道笔直长线。
凌霄随手划开一道巨大时空裂缝,纵身遁入,转瞬从左侧十丈外闪出。折扇合拢如利刃,携逆流光阴之势直刺太阳穴,速度凌驾光阴之上。
但神帝的速度更胜一筹。扇芒触身的前一瞬,他骤然消融——不是挪移,不是隐身,是彻底融身入剑意,布满整片虚空,无迹可寻。
凌霄一击落空,瞳孔紧缩。不回头不迟疑,折扇反手横扫,三千铭文同时爆燃,万千凝固的时间碎片层层铺展,在身后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光阴屏障。
金色剑意瞬即抵达,狠狠撞上屏障。
没有轰鸣,没有强光,没有震荡。极致力量碰撞的刹那,整片区域陷入绝对寂静——无空间、无时间的真空。
真空转瞬坍缩。万分之一秒内,周遭所有裂隙同时引爆、相融、汇聚。千里之大的巨型时空漩涡轰然成型。边缘空间碎片锋利斩星,内部光阴洪流彻底沸腾,过去未来颠倒交织。唯有主神之上的存在方能立足。
漩涡最核心处,两人依旧缠斗不止。
神帝跨越三重时光节点,将过去、现在、未来三道剑意合一,三面合围。
凌霄催动毕生修为,扇面残存星云彻底爆燃,万千封印恒星同时迸发极致光热,化作护体绝域。与此同时,身形叠出万千虚影扎根无数时间线,全方位承接三道绝杀。
终极对撞。两股本源力量轰然交融、撕裂、对冲。
巨力炸开,两人同时倒飞而出。
神帝凌空旋身,长剑刺入虚空稳住退势。玄金长袍裂开三道破口,萦绕着未散的时空余烬,双侧唇角渗出金色神血。
凌霄倒飞更远,折扇三千铭文近乎尽数寂灭,仅剩零星几点微光。右臂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狰狞醒目,寂灭之力还在向上攀爬。
千里漩涡两端,两人遥遥对峙。
彼此心知——此一击过后,体力、法则、本源尽数催至极限。这便是最终一击。
两人同时抬手,高举兵刃。金色寂灭之力、纯白时空之力尽数倾泻,凝于剑扇尖端。浩荡气场层层扩张,清扫整片虚空。紊乱的光阴洪流被抚平,交错的空间裂隙归整,千里漩涡在两大本源挤压下缓缓变形、收敛。
一者掌万物终末,一者掌天地轨迹。天罚对折扇,寂灭对时空。
整片虚空沉寂。星辰停闪,裂隙静止,光阴滞流。万物屏息,静待终局。
两道极致璀璨的光影,相向冲刺。
剑锋与扇尖越来越近——
轰然相撞。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