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是从下午三点零七分开始下的。
陆沉记得这个时间,因为他刚取完第三十九单的餐,骑出商场地下车库的瞬间,雨就砸了下来。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像有人从天上往下泼水一样,噼里啪啦地砸在电动车的挡风板上,声音大得盖过了发动机的轰鸣。
他下意识地捏了刹车,停在车库出口的屋檐下,抬头看了一眼天。
乌云压得很低,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把整座城市罩在下面。远处的写字楼只剩下模糊的轮廓,霓虹灯在雨幕里晕成一片湿漉漉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柏油路面被雨水冲刷后的气味,混着他身上的汗味,说不出的难闻。
手机响了一声,是平台的预警通知:"本市发布暴雨橙色预警,请注意行车安全。"
陆沉看了一眼,把手机塞回防水袋里。
安全?他扯了一下嘴角,没笑出来。超时罚款五块,差评扣五十,投诉扣两百。安全值多少钱?
他把雨披往上拽了拽,确认保温箱的盖子盖紧了,然后拧动油门,冲进了雨里。
第四十七单的时候,雨已经下了两个多小时。
陆沉的全身没有一处是干的。雨披的领口渗进水来,顺着脊背往下淌,把 T 恤贴在皮肤上,凉得刺骨。裤子早就湿透了,裤腿上的泥点溅到膝盖以上,鞋里灌满了水,每踩一下踏板都能听到 "咕叽" 一声。
他的手指冻得发麻,拧油门的时候使不上劲,只能用整个手掌包住把手往下压。
导航里的女声不紧不慢地报着路线:"前方红绿灯路口直行,走右侧两车道,距离目的地还有八百米。"
还有三分钟超时。
陆沉眯着眼看了一眼前方 —— 红绿灯口堵成了一条长龙,车灯在雨幕里晕成一片模糊的红和白。汽车的喇叭声此起彼伏,混着雨声,像一锅沸腾的粥。
他不能等。
三分钟,八百米,正常行驶需要两分钟,但堵车的话,十分钟都不一定过得去。
陆沉观察了一下路况 —— 右侧的非机动车道虽然也堵,但电动车能从缝隙里钻过去。他拧了一把油门,电动车从车流的缝隙里穿过去,溅起半人高的水花,打在旁边一辆黑色轿车的车窗上。
车窗降下来,一个男人探出头骂了一句什么,陆沉没听清,也没回头。
他没时间回头。
后座的保温箱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了一把,指尖碰到箱盖,冰凉。保温箱里是一份酸菜鱼和一碗米饭,客户备注了 "不要辣",他特意跟商家确认过。
还有五百米。
雨更大了,像无数根鞭子抽在脸上,疼得他睁不开眼。他只能半眯着眼,凭着感觉往前骑。车轮碾过一个水坑,车身晃了一下,他赶紧稳住车把,心脏跳得飞快。
不是怕摔,是怕餐洒了。
小区到了。
陆沉把电动车停在单元门口,锁了车,拎着保温箱里的餐袋往里冲。电梯门口贴着一张白纸,上面写着 "电梯维修中,给您带来不便敬请谅解"。
他看了一眼楼层 —— 十二楼。
没有犹豫,他推开楼梯间的门,往上跑。
楼梯间里很暗,声控灯坏了一盏,只有三楼和七楼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在潮湿的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不知道谁家飘出来的油烟味。
他一步跨两级台阶,跑到六楼的时候,腿开始发酸。不是体力不行 —— 他每天爬的楼加起来能有几十层 —— 是今天淋了太久的雨,体力消耗比平时大。
餐袋在手里晃,他能听到汤在餐盒里晃动的声音。
他放慢了一点脚步,把餐袋换到另一只手,尽量保持平稳。
九楼。十楼。十一楼。
到十二楼的时候,他喘了口气,靠在墙上休息了两秒。然后他把餐袋整理了一下,确保汤没洒,米饭没翻,才走过去敲门。
门开了。
一个穿着真丝睡衣的女人探出头,眉毛拧成一团,脸上敷着黑色的面膜,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张嘴。她看了一眼陆沉,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餐袋,声音尖得像指甲刮玻璃:"怎么这么慢?我都等了四十分钟了!你们外卖员是不是都这个德行?"
陆沉看了一眼手机 —— 超时一分二十三秒。
"不好意思,雨太大了,路上堵车,电梯又坏了,我爬 ——"
"雨大是你的问题吗?我付了配送费,你就该按时送到!" 女人一把抢过餐袋,动作很大,陆沉没抓稳,餐袋被她夺了过去。她打开看了一眼,声音陡然拔高,"汤洒了!你看看,全洒了!这还怎么吃?"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 —— 汤确实洒了一点,大概是爬楼的时候晃出来的,酸菜鱼的汤汁渗过餐盒的缝隙,在餐袋底部积了一小滩。不多,大概两口的量。
但他知道,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客户找到了发火的理由。
"赔钱!" 女人把餐袋塞回他怀里,力道很大,汤汁晃出来,溅在他的裤腿上,"这顿饭两百八,你给我转两百八,我重新点一份。还有,我要给你差评,投诉你服务态度差!你们这种人,就是欠收拾!"
陆沉没说话。
他站在门口,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在脚下积了一小滩水。女人的声音还在继续,从配送慢说到外卖员素质低,从他湿透的衣服说到 "你们这种人就是不负责任",从 "我上次点外卖人家提前十分钟送到" 说到 "你们平台就该把你们这种人全拉黑"。
他听了大概十分钟。
不是不能走,是走了投诉更严重。平台规定,客户投诉必须核实,而核实的标准往往是 "客户是否满意"。他走了,客户一个投诉电话,两百块钱就没了,还可能被封号一天。
一天不跑,少赚两百多。
所以他站着,听着,面无表情。
女人骂累了,停下来喘了口气,瞪着他:"你哑巴了?说话啊!"
陆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声音很平:"收款码给我。"
女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她掏出手机,调出收款码,嘴里还在嘟囔:"早这样不就完了,非得让我骂一顿。"
陆沉扫了码,转了两百八十块钱。
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响了,女人看了一眼手机,脸色缓和了一点,但还是没好气地说:"行了行了,你走吧,记得给我差评…… 不是,我给你差评。"
陆沉把那个洒了汤的餐袋拎起来,转身走了。
楼梯间里很暗,他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到了一楼,他推开单元门,暴雨迎面砸下来,打得脸生疼。
他走到电动车旁边,把餐袋放进车筐里 —— 还能吃,他想,酸菜鱼虽然洒了点汤,但鱼肉和菜都还在,米饭也没翻。晚上回去用微波炉热一热,就是一顿饭。
两百八十块钱的饭,不吃浪费了。
然后他坐下来,坐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
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流,他没有擦。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积水 —— 水洼里映着他的脸,模糊的,扭曲的,被雨点砸得支离破碎。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二十三岁,本科毕业半年,985 院校,汉语言文学专业,外卖骑手。
不是找不到工作。
毕业的时候,他拿到了三个 offer:一个是教育机构的语文老师,月薪六千,单休,每天上课到晚上十点;一个是新媒体公司的文案编辑,月薪五千五,双休,但经常加班到凌晨;还有一个是国企的行政岗,月薪四千五,稳定,但要熬资历。
他算了一笔账。
教育机构:月薪六千,扣掉社保五百,房租一千五(合租),水电三百,吃饭一千五(公司附近吃饭贵),交通两百,话费一百,日用品两百 —— 一个月剩不到两百。而且单休,没有时间做兼职。
新媒体公司:月薪五千五,扣掉社保四百五,房租一千五,水电三百,吃饭一千二(加班有餐补),交通两百,话费一百,日用品两百 —— 一个月剩五百左右。但加班严重,身体迟早垮掉,看病的钱比赚的多。
国企行政:月薪四千五,扣掉社保四百,房租一千五,水电三百,吃饭一千,交通两百,话费一百,日用品两百 —— 一个月剩八百。但晋升慢,五年内工资涨不到六千。
然后他算了送外卖的账。
电动车是二手的,一千八,电池换过一次,八百。装备:头盔五十,雨披三十,保温箱八十,手机支架二十,总共一百八。
成本:每月电动车充电三十,手机话费五十,电池损耗折算每月五十,平台罚款平均每月两百(差评 + 超时),修车平均每月一百。固定成本总共四百八。
收入:每天跑五十单左右,每单平均五块钱,一天两百五。一个月跑二十六天,收入六千五。加上雨天补贴、高峰补贴、冲单奖励,平均每月能到八千到一万。
支出:房租八百(城中村的单间,比合租便宜),水电一百,吃饭八百(自己做饭,偶尔吃外卖的剩饭),交通零(电动车),话费五十,日用品一百,给孤儿院打五百。总共两千四。
存:八千减两千四减四百八,等于五千一百二。
一个月存五千,一年存六万。
他需要存钱。
孤儿院的张院长去年查出了二型糖尿病,需要长期吃药,每个月药费三百多,张院长的退休金不多,他每个月帮着补一点。院里新来的几个孩子,冬天的棉衣还没凑齐,他上个月刚给买了五件。他自己的电动车电池老化了,随时可能罢工,换一块要八百,他还在攒。
还有,他想在三十岁之前,付一套小房子的首付。
不需要大,四十平就行,一居室,有个厨房,有个卫生间,有一扇能晒到太阳的窗户。
这是他二十三年来,唯一的梦想。
不是什么出人头地,不是什么光宗耀祖,就是一套四十平的小房子,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
他坐在雨里,面无表情地看着水洼里的自己。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自怜。
这些情绪他很早就戒掉了。
六岁那年,他被人贩子从商场里拐走,后来被卖到一个偏远的山村,又跑了出来,流浪了半年,最后被送进了孤儿院。在孤儿院的那些年,他见过太多为了一口饭互相撕咬的孩子,也见过太多 "好心人" 来了又走 —— 他们带来衣服和零食,拍几张照片,然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所以他很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感情是最不可靠的资产,只有不动产才是不动产。
你哭,没有人会给你多盛一勺汤;你闹,只会被关在小黑屋里反省;你讨好,换来的只是下一次被抛弃时更深的失落。
所以他不哭,不闹,不愤怒,不讨好。
他只是算账。
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每一分钟的时间,每一份情绪的消耗 —— 都有价格。
这一单亏了两百八,加上差评扣五十,一共三百三。今天要跑够六十单才能补回来。现在是下午五点多,到晚高峰结束还有四个小时,四个小时跑十三单,问题不大。
他正想着,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张院。
陆沉接起电话,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张院长。"
电话那头是孤儿院院长张桂芳的声音,带着一点颤抖,又带着一点不敢相信的喜悦,背景音里还有小孩子的哭闹声:"小沉啊…… 你、你爸妈找到了。"
陆沉握着手机的手指顿了一下。
雨水顺着手机边缘往下淌,屏幕上全是水。他没有说话,电话那头还在继续,声音越来越激动:"是警察局打来的电话,说做了 DNA 比对,匹配上了。你爸爸叫陆正宏,是、是个大老板…… 开公司的,很有钱…… 小沉,你在听吗?"
陆沉看着雨幕,看了很久。
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砸在地面上,溅起无数细小的水花。远处的写字楼亮了灯,一扇扇窗户像无数个发光的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有一个人在加班,在吃饭,在吵架,在哭,在笑。
他想,原来我有爸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没有任何感觉。
就像有人告诉他 "你中了一张彩票",但彩票在别人手里,兑不兑得了奖还不一定。
然后他说:"哦。"
就一个字。
没有惊喜,没有激动,没有哭,没有问 "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没有问 "他们为什么现在才找我",没有问 "他们这些年在哪里"。
他只是淡淡地 "哦" 了一声,像在听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张桂芳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心疼:"你这孩子…… 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那可是你亲爸妈啊。"
陆沉想了想,说:"有反应能怎么样?"
张桂芳被问住了,过了几秒才说:"他们说想尽快见你一面,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陆沉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订单提醒 —— 第四十八单已经派过来了,距离三点二公里,预计送达时间十八分钟。
他说:"明天吧,今天还有单没跑完。"
"…… 行,那我把地址发你。小沉,你…… 你别想太多。"
"嗯。"
挂了电话。
陆沉把手机塞回口袋里,从马路牙子上站起来。他拍了拍裤子上的水 —— 其实拍不拍都一样,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
他跨上电动车,拧了一把油门。
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导航里的女声重新响起:"您有新的订单,请及时处理。"
陆沉看了一眼手机 —— 第四十八单,一份麻辣烫,送往某个写字楼的二十三楼。
他把雨披往上拽了拽,冲进了雨里。
暴雨中,电动车的尾灯像一粒微弱的火星,很快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没有人知道,这个在暴雨里送外卖的年轻人,刚刚接到了一通改变命运的电话。
也没有人知道,他对此毫不在意。
因为陆沉很清楚 —— 电话那头的 "父母",不是久别重逢的亲人,不是温暖的港湾,不是什么 "终于有个家了" 的感动故事。
是矿。
一座沉睡了二十三年的、满是愧疚和补偿欲的金矿。
而他,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电动车在雨幕中渐行渐远,车轮碾过的水洼里,那张被雨水冲得模糊的脸,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错觉。
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那不是笑。
是一个猎人,看到猎物时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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