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毒得很,可照进祠堂穹顶时,早就被切得稀碎。
光柱里全是血雾。
黏糊糊的,像放坏了的猪油膏子,挂在半空不散。
腥甜味儿直往鼻子里钻,吸一口气,嗓子眼到肺管子都像被粗砂纸狠狠蹭过,火辣辣地疼。
林宇辰站在供桌前三步远的地方。
脚底下横七竖八躺着七具死士尸体,摸上去应该还有余温,但他没伸手去试,也没低头看那些红白相间的东西。
喉头那股铁锈味被他硬生生咽回去一半,剩下一半卡在食道里,上不去下不来。
识海里的倒计时跳了一下。
从“1:58”直接崩到了“0:47”。
少了一分多钟。
像是被人拿钝刀子从神魂上剜走了一块肉,坠得脑仁生疼。
不能停。
他抬起眼皮,视线越过翻倒的香炉、碎成渣的牌位,死死钉在十丈外那个金光灿灿的身影上。
林玄苍。
这位现任族长,现在看着不像个人了。
倒像是个被强行灌了熔金的泥菩萨,五官挤成一团,眼球往外凸着,血丝爬满了眼白,连嘴角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伪天道赐福”的气息从他毛孔里喷出来,金光大盛,把整座昏暗的祠堂照得跟正午晒谷场似的刺眼。
金丹后期的威压。
比刚才足足涨了两个小境界。
祠堂角落里还趴着几个没来得及跑的长老,额头死死贴着青砖,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愣是被这股威压碾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林玄苍抬起了右手。
掌心凝出一团刺目的金色光球,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符文,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学写字时描出来的拙劣仿品。
“孽障!”
声音嘶哑得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刮擦,刺耳得很。
“天赐神力,岂是你这废灵根能……”
话没说完。
林宇辰腰间的断剑先动了。
不是他拔的。
是剑自己挣脱了剑鞘的束缚。
“斩因”在鞘中剧烈震颤,发出一声低沉到近乎无声的嗡鸣。
那声音不走耳朵,直接顺着尾椎骨钻进骨髓缝里,像一根冰针扎进去,短暂地把脏腑间翻腾的血气压了下去。
剑身感应到了那股伪力波动。
那种被篡改、被阉割、被奴仆窃据权柄后伪造出来的“天道”气息,对这把专为斩因果而生的古剑而言,大概就是闻到了茅坑里的陈年积垢,恶臭熏天。
林宇辰没退。
连站姿都没调整一下。
只是顺着剑身的震颤,向前迈了一步。
靴底踩进血泊里,发出“噗嗤”一声轻响,黏腻得让人牙酸。
识海中“0:47”的数字红得滴血,每跳一下,灵魂深处就跟着抽痛一次。
但这痛楚反而让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还好剑爷给力,不然今天真得交代在这当反面教材了。)
林玄苍的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大小。
他感觉到了不对。
那团足以轰杀筑基修士的金色光球,在林宇辰踏出这一步的瞬间,竟然开始颤抖。
不是外力压制。
是从内部瓦解。
就像一滴墨汁落进清水里,黑色丝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侵蚀着金色的纯粹,脏得彻底。
“不可能——”
嘶吼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漏气的破音。
陆宇辰的手已经握上了剑柄。
没有花哨的起手式,也没有蓄力的停顿。
拔剑。
出剑。
收剑。
三个动作压缩在一次呼吸之内,快得像是一道错觉。
剑刃离开剑鞘的刹那,胸腔内被压制的伤势随着发力猛地反弹,一口甜腥涌上来,被他死死咬在牙关后面,只化作嘴角一缕不易察觉的血痕。
一道墨色裂缝凭空出现。
那不是剑气。
是空间本身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墨色裂缝无声无息地切过金色光球,光球连爆炸都没来得及发生,就像被橡皮擦抹掉的铅笔画,从中间整齐裂成两半,化作漫天溃散的金粉。
裂缝继续向前。
掠过林玄苍的右臂。
没有血肉横飞的场面。
只有一声闷响。
像是熟透的果子从枝头坠落,砸进了松软的泥土里。
林玄苍的整条右臂从肩关节处消失了。
切口平滑如镜,没有鲜血喷溅,因为伤口在断裂的瞬间就被残留的剑意封死了。
金光碎了。
那股伪气息像被戳破的气球,嘶嘶漏气,转眼间消散殆尽。
林玄苍脸上的狂热还没褪去,错愕就已经爬满了每一寸皮肤,他低头看向空荡荡的右肩,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的……神力……”
声音轻得像梦呓。
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倒。
林宇辰的剑意没散。
那股墨色的力量像钉子一样,将林玄苍的身体牢牢钉在供桌之上。
供桌是百年沉香木所制,坚硬如铁,此刻却被一个失去意识的躯体砸出了蛛网般的裂纹。
林玄苍昏过去了。
不是被打晕的,是体内反噬之力冲垮了神魂。“伪天道赐福”本质就是透支命换战力,载体一碎,代价十倍返还,神仙也难救。
林宇辰垂下眼帘,看着手中归鞘的断剑。
剑身不再震颤,那股刺骨的冰冷也收了回去,重新沉入剑体深处。
他伸出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剑脊。
“老伙计,干得漂亮。”
(回头给你抛光打蜡,再配个镶玉的剑穗,总不能让你一直这么寒酸。)
斩因克伪道,这是规则层面的降维打击。
十万年前先祖留下的后手,今日总算见了血。
原来所谓绝境,不过是还没找到正确的打开方式,这把剑,就是他的钥匙。
祠堂内死寂一片。
跪伏的长老们把头埋得更低了,没人敢抬头看一眼供桌上的身影。
他们听不懂刚才发生了什么,但看懂了一件事:族长败了,败得毫无还手之力,连反抗的念头都没来得及升起。
大长老颤巍巍地从袖中摸出一只储物袋,双手捧过头顶,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少……少主,这是族长私库的钥匙……”
其余长老如梦初醒,纷纷掏出各自珍藏的玉盒、符箓、丹药,争先恐后地堆在地上,讨好之意溢于言表。
林宇辰扫了一眼地上的东西,目光落在一只泛着幽蓝光泽的储物袋上。
他伸手一招,储物袋飞入掌心。
神识探进去扫了一眼,灵石堆积如山,还有几枚品相不错的筑基丹。
(收获不错,这波不亏。)
他抬起头,对着满地跪伏的长老们露出一抹人畜无害的微笑:“麻烦各位收拾一下。”
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吩咐下人打扫庭院。
“顺便把族长抬去疗伤,毕竟是一族之长,总不能真烂在这里。”
长老们如蒙大赦,连连磕头应诺,嘴里念叨着“是是是”“少主仁厚”。
林宇辰转过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林玄苍断臂处渗出了一滴液体。
不是血。
是黑色的。
浓如墨,带着腐臭与焦糊混合的气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那滴黑血没有落地,悬在半空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某种召唤。
祠堂地下传来了声音。
沉闷。
缓慢。
有力。
像心跳。
一下。
两下。
一下子
每一下都与那滴悬空黑血完美共振,地面跟着轻微震动,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摇晃,而是某种深埋地底的活物正在苏醒的前兆。
青砖缝隙里渗出丝丝黑气,缠绕上林玄苍昏迷的身体,又顺着断臂伤口钻了进去。
林宇辰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惊慌,反而挑了挑眉。
(哦?买一送一?老祖宗还留了隐藏关卡?)
他感知到了,那不是普通的封印物,是与“伪天道赐福”同源的东西。或者说,林玄苍体内的“赐福”,本来就是从这个封印物里抽取出来的。
现在载体碎了,源头开始回收属于它的力量。
黑血是信标,心跳是回应,地下那个东西,正在通过林玄苍这个废弃的容器,重新建立与现世的联系。
林宇辰的目光从黑血移向脚下的青砖。
砖缝里的黑气越来越浓,温度却在下降,那寒意无关冷暖,是万物生机被抽离后的死寂。
他想起葬仙崖底那张地图碎片上标注的位置:林家祠堂下方,禁地,初代家主亲手封印之物。
当时他只当是先祖留下的考验或传承,现在看来,那根本不是留给后人的机缘,是一道锁。
一道初代家主无法彻底销毁、只能镇压的祸根。
而今天这场战斗,意外地撬动了这道锁。
黑血还在震颤,心跳声越来越清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隔着厚厚的地层,用那只看不见的手,一下一下叩击着现实的边界。
林宇辰没动,站在原地感受着脚下传来的每一次震动。
剑在鞘中再次发出了极轻微的嗡鸣。
这一次不是警告,是确认。
确认那个被封印的存在,确实与“斩因”有着某种跨越十万年的关联。
祠堂内的血雾开始流动,不是散去,是被地下的吸力拽进了砖缝里。阳光重新照进来,却照不亮那些被黑气浸染的角落。
林玄苍的身体在桌上微微抽搐,断臂处的黑血已经凝成了一颗珠子大小的固体,嵌在伤口边缘,像一枚被强行植入的种子。
心跳声停了。
不是消失,是沉入了更深的地方,等待下一次被唤醒。
林宇辰转过身,背对着供桌上昏迷的族长,望向祠堂深处那片连光线都吞噬殆尽的阴影。
他知道,家族清算只是开始,真正的危机从来不在地上,而在脚下。
在那片被十万年岁月掩埋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刚刚睁开了眼睛。
而他手里这把剑,恰好是那双眼睛最忌惮的东西。
林宇辰摸了摸腰间的剑柄,指尖传来熟悉的冰凉触感。
他笑了。
(既然醒了,那就看看,到底是谁斩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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