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了。
那股被人盯着的感觉没散,反倒像吸饱了水的旧棉絮,沉甸甸、湿漉漉地糊在皮肤上,甩都甩不掉。
林萧辰整个人贴在哨卡外侧的岩壁上,呼吸压得极低,几乎停住。
指尖摸到的石壁全是露水,滑腻腻的,凉气顺着骨头缝往里钻,冻得人指节发僵。
山坳深处那东西趴下了。
但它还在看。
像根冰冷的针扎在后脖颈上,不疼,就是瘆人。
硬闯肯定不行。
他垂下眼,目光扫过脚边两具站得笔直的守卫。
左边那个被他摸走了灵石袋和巡夜令牌,右边那个更惨,意识崩得更彻底,嘴角歪到一边,口水凝成一条亮线挂在衣襟上,擦都擦不掉。
两人还保持着被魔帝神识贯穿识海时的姿势,跟两尊劣质的泥塑似的,看着就假。
不能留。
也不能就这么扔着不管。
“得罪了两位大哥。”
林宇辰在心里念叨一句,蹲下身,手指搭上左侧守卫的肩甲。
布料粗糙得很,沾着夜露和汗渍混在一起的黏腻感,摸上去让人起鸡皮疙瘩。
他发力一推。
尸体沉重地侧倒下去,砸在右侧那具身上,闷响一声。
两具身体交叠在一起,姿态扭曲,像是缠斗中同时晕了过去。
他从袖袋里摸出一枚早就备好的铜质腰牌。
边缘磨得厉害,刻着的“林”字都快看不清了,唯独背面的暗记仿造得足以乱真。
这是他从外院杂物间顺来的废弃旁支信物。
没定位,也不会引发感应,正适合当一枚用完即弃的脏饵。
林宇辰把腰牌塞进左侧守卫的腰带夹层里。
位置刁钻,正合原主记忆里三叔公藏赃物的路数。
搜查的人不摸遍全身绝对找不到,感谢三叔公的贪腐习惯,让赃物藏匿点成了现成的教学案例。
接着,他抽出从林浩身上搜来的布防图。
图纸边缘已被汗水浸软,折痕处泛着毛边,一股子酸汗味。
他用指甲在图纸右下角划出一道浅痕。
力道掐得准,刺破表皮,不伤墨迹。
像是匆忙间不慎刮蹭留下的。
然后,他把布防图揉成一团,塞进右侧守卫的靴筒深处。
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身。
右手食指抵住眉心,一缕无形神识像蛛丝一样延伸出去。
魔帝神识不带灵力波动,无声无息地拂过两具尸体、地面脚印、岩壁上的擦痕。
所有属于他的气息残留被一点点抹干净。
连空气中那点微弱的温度差异都被抚平了。
太阳穴猛地突跳了两下。
眼前短暂发黑,胃里泛起一阵酸水,差点没忍住干呕出来。
(魔帝神识好用是好用,就是太费脑子了。)
回头得找点补魂的药材,不然迟早未老先衰,年纪轻轻就秃顶可还行。
他后退两步,身形重新融进岩壁的阴影里。
呼吸节奏跟山风同步,心跳降到每分钟十次以下。
等。
也就半盏茶的工夫。
远处山林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
脚步声轻而密,至少四个人。
气息沉稳,步伐间距均匀,是经过训练的追兵小队。
领头那人修为在筑基中期,比这两个废柴守卫强出一截。
林宇辰没动。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块石头,一段枯木,一片被风吹动的影子。
追兵小队停在哨卡前。
火把的光晃动着,照亮了两具尸体。
没人开口。
只有衣袍摩擦和靴底碾过碎石的细响。
一人上前探查,手指搭上守卫脖颈,随即回头看向领队,摇了摇头,又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做了个碎裂的手势。
另一人蹲下检查地面拖拽痕迹和衣袍撕扯裂口,眉头皱得死紧,目光在两人交叠处不自然的扭曲角度上停了好一会儿。
沉默了三息。
领队伸手探向左侧守卫的腰带。
指尖触到硬物。
抽出来。
铜质腰牌在火光下泛着暗沉光泽,模糊的“林”字和背面仿造的旁支暗记清晰可辨。
领队瞳孔缩了一下。
手指攥紧腰牌,指节泛白。
他没出声,只是把腰牌翻转过来,拇指摩挲过那道刻意做旧的磨损痕迹。
旁支信物。
而且是早已失势、跟族长一脉积怨颇深的三房旧部制式。
半年前三房嫡女林婉儿曾在家族议事堂当众质疑林玄苍继位合法性,被禁足至今,她麾下旧部虽被裁撤,却从没真正归心。
这枚信物出现在这儿意味着什么?
领队站起身,目光投向山坳深处。
眼神阴鸷得像淬了毒的刀锋。
他抬手打了个短促手势。
身后三人立刻会意,一人转身没入黑暗传讯,其余两人警戒四周。
动作干脆利落,没半分迟疑。
他们信了。
不是因为证据确凿,是因为这块腰牌出现的时机太“完美”。
完美到符合他们对“内部倾轧”的所有想象。
林宇辰依旧贴在岩壁上,纹丝未动。
(瞧这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三房挖了他们祖坟。)
哦不对,按族谱算,他们祖坟还真可能被三房惦记过。
直到追兵的气息彻底消失在感知范围之外,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肺叶扩张时带起胸腔轻微的酸胀感。
刚才屏息太久,横膈膜有点发紧。
嘴角刚想勾起来就被他压了下去——这种时候笑出来,对不起刚才憋的那口气。
他没立刻走。
继续盯着哨卡方向。
果然。
不到一刻钟,第二波人马赶到。
这次人数更多,气息更杂,还夹杂着几个炼气期弟子的慌乱喘息声。
显然是被“三房余孽作乱”的消息惊动了整个外围防线。
火把连成片,照亮整片山林。
嘈杂的人声、兵器碰撞声、指令传达声混成一团,吵得人脑仁疼。
没人再关注山坳深处那股窥探感。
也没人注意到阴影里藏着个大活人。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三房”这个靶子吸走了。
林宇辰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响指。
嫁祸成功。
这波操作,满分。
他借的是势,是人心里的隙。
族长一脉和旁支三房的积怨由来已久,只要有一丁点火星,就能点燃整片干柴。
而他,只是把火星放在了最合适的位置。
至于山坳里那个未知存在……
他瞥了一眼那片凹陷。
对方也在观察这场闹剧。
窥探感比之前弱了些,但没完全消失。
像是在评估,在权衡,等着某个契机。
(这家伙要是友军,我欠它一个人情;要是敌军……呵,正好缺个试刀石。)
林宇辰没再理会。
转身沿着预先踩好的路线悄然撤离。
脚步落地无声,身形在林间穿梭。
每走三十步,便停顿确认身后无异样。
这不是多疑。
是十万年先祖记忆刻进骨子里的生存本能。
葬仙崖底签到传承时,那段记忆里充斥着背叛、围杀、绝境反噬。
活下来的不是最强的人,是最会藏的人。
他绕过两道暗哨,穿过一片荆棘丛。
荆棘的尖刺划过衣袖,留下几道细小的裂口,布料纤维被扯断的触感很清晰。
他没避开。
刻意让布料挂住一两根断刺,制造出仓皇逃窜的假象。
万一有人循迹追来,这些痕迹会指向相反的方向。
天光微亮。
东边山脊上浮起一层灰白的薄雾,带着潮湿的土腥味。
林宇辰停在一处背风的岩洞前。
洞口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里面有野兽粪便的腐气味,说明近期没大型猛兽栖息。
他钻进去,背靠岩壁坐下。
从袖袋里取出巡夜令牌和信号弹筒。
令牌冰凉,金属表面刻着“外哨丙七”字样,边角磨得光滑。
信号弹筒竹质外壳也被磨得发亮,底部有个不起眼的凹槽。
他用指甲抠了一下。
凹槽里嵌着一粒米大的蜡丸。
剥开。
里面是一张卷得极紧的纸条。
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像是匆忙写下:
“初八子时,老槐树下交接。勿带旁人。”
落款只有一个符号。
像蛇,又像缠绕的藤蔓。
和他之前在黑衣人袖口见过的纹章一模一样。
“这蛇画得跟蚯蚓似的,倒是省了我辨认的功夫。”
林宇辰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随后把纸条凑到鼻尖。
纸张本身没味。
但墨迹里透出一丝极淡的苦杏仁香,混着只有内务堂库房才有的陈年松烟底味。
“苦杏仁味……内务堂那帮老古董连毒药配方都舍不得换,真是勤俭持家。”
这种配方他在穿越后整理原主残存记忆时见过。
是族中最高规格密函专用,申领记录需三重核验,绝非普通护卫能接触。
他把纸条重新卷好,塞回蜡丸,嵌入凹槽。
再把信号弹筒放回袖袋深处。
这东西比玉佩更有价值。
伪造的旁支信物只能嫁祸三房。
而这枚信号弹筒,能牵出族长私通外敌的证据起点。
他闭上眼,调匀呼吸。
体力消耗不大,但神识抹除痕迹时耗损了些许心神,得歇会儿。
脑子里复盘刚才的每一步。
推的角度、塞的位置、划布防图的力道、抹气息的范围……
没多余动作,也没遗漏环节。
唯一变量是山坳里的未知存在。
它没干预,也没暴露。
是敌是友尚不明确。
但可以确定的是,它对“三房叛乱”这个剧本同样感兴趣。
或者说,它在利用这场混乱达成自己的目的。
“老祖宗您当年要是这么能藏,也不至于被围杀在葬仙崖啊。”
林宇辰在心里吐槽一句,睁开眼。
眸子里没什么波澜,却多了几分鲜活的人气。
不管对方是什么,只要不妨碍他清算叛徒,就暂时不必理会。
若挡路……
他指尖轻轻摩挲袖袋里的信号弹筒。
那就一起碾碎。
晨光透过洞口缝隙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
光斑缓慢移动,像无声的尺子量着时间。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土。
该走了。
下一个目标:混入杂役院。
那里是林家最底层,也是最容易被忽视的地方。
更是他冷眼旁观族内乱象、收集罪证的最佳跳板。
“又要装孙子了……希望这次遇到的蠢货比外院多点,不然演技都没处发挥。”
他走出岩洞,身影融入晨雾。
脚步轻稳,方向明确。
身后,哨卡方向的喧嚣已渐渐平息。
取而代之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寂静。
那是风暴来临前的真空。
而他,正走向风暴中心。
袖袋深处,信号弹筒底部的蜡丸微微发烫。
仿佛在回应某种看不见的召唤。
那枚蛇形纹章背后牵扯的势力,远比三房复杂得多。
林宇辰没回头。
他知道,真正的棋局才刚刚铺开。
而他手中的棋子,不止一块。
大腿外侧突然烫了一下。
不是温热,是灼痛,像块烧红的烙铁隔着布料贴上了皮肤!
同一瞬间,山坳深处那股蛰伏的窥探感猛然暴涨,化作实质般的压迫感,死死锁定了他的后背!
林宇辰脚步一顿,脊背瞬间绷紧。
(来了。)
而且,是冲着这枚信号弹筒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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