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的风,常年带着山涧的湿冷。
入秋之后,寒意更重,刮过镇外连绵群山,卷着枯叶碎石,拍打在山脚下那间破败的泥草屋上,呜呜作响,像极了压在人心底的穷途叹息。
林衍今年十五岁。
自他记事起,便活在旁人的冷眼与嘲讽里。
爹娘早逝,无亲无故,靠着镇上邻里偶尔接济、常年上山采药维生,勉强活过温饱都难的年岁。可这些清贫苦楚,从来不是旁人鄙夷他的根源。
真正压垮他一生的,是那一场三年前的武道测根。
青石镇每三年一次武根检测,由镇上唯一的武馆师傅亲自把关,测丹田、辨根骨。
但凡能引一丝天地灵气入体,便可拜入武馆,脱离凡俗,踏上武道。
那是山里孩子唯一的出路,也是所有人翻身的指望。
全镇同龄少年尽数参与,最差的也能引一缕薄气,唯独林衍。
指尖触碰到测根石碑的刹那,石碑死寂无光,冰凉僵硬,没有半点灵气涌动。
武馆师傅皱着眉,按压探查他的小腹丹田,半晌,只吐出一句判词,字字如铁印,钉死了他的一生。
“丹田厚重锁浊,先天闭塞,浊气封死气海。无气无根,彻头彻尾的废骨,终生无缘武道。”
一语定命。
从此,“废丹田”三个字,便成了林衍甩不掉的烙印。
镇上孩童戏耍欺辱他,乡人私下议论嘲讽他,就连施舍接济的邻里,眼底也藏着一层惋惜与轻视。
凡人尚可以劳作度日,可在这片武道为尊的天地里,无缘武道,便是天生贱命,终其一生,只能困死凡尘。
三年来,林衍沉默度日。
他不认所谓天命,却不得不认现实。
旁人打坐吐纳、引气洗脉,日日精进;他尝试过无数次模仿,盘膝静坐、调息凝神,可无论如何努力,周身空空荡荡,半点灵气都无法吸入体内。
小腹丹田位置,像是一块万年寒铁,死死封闭,沉闷死寂,没有丝毫动静。
他的身体,仿佛天生就被天地武道彻底摒弃。
为了活下去,也为了那一丝不甘,他只能拼命上山。
攀崖采药、入林狩猎,日复一日锤炼肉身,别人修内气,他只能练蛮力。
经年累月的攀高负重、摔打磕碰,让他身形清瘦却筋骨紧实,皮肉耐痛远超常人,可在真正的武者眼中,终究只是一介徒劳挣扎的凡夫蛮力。
今日午后,秋雨初歇,山风凛冽。
林衍背着竹篓,踩着湿滑的崖壁岩缝,攀向青石镇后山最险的断云崖。
崖壁陡峭,青苔湿滑,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幽暗山谷,云雾常年缭绕,寻常猎户避之不及。
但唯有这绝壁岩缝之间,生长着几株凝雨草,药性温和,是镇上药铺唯一愿意高价收的药材。
他需要银两,需要过冬口粮,更需要……给自己渺茫的余生,多挣一口气。
指尖抠住冰冷岩孔,粗糙的石壁磨得指腹破皮渗血,冷风灌进破旧短衫,刺骨寒凉。
林衍呼吸沉稳,脚掌踏稳凸起岩块,目光死死锁定上方三尺处那几株泛着水润绿光的草药。
三年徒劳修武,早已磨掉了少年人的浮躁,只剩远超同龄人的隐忍与稳静。
一寸寸向上挪动,岩缝湿滑,脚下碎石不时簌簌滚落,坠入深渊,连回音都来不及泛起。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凝雨草的刹那,头顶骤然刮来一阵狂暴山风。
秋风过境,力道凶悍,狠狠拍在他单薄的背脊上。
脚底青苔陡然打滑,指尖岩孔脱力!
失重感瞬间席卷全身。
一瞬间的慌乱过后,林衍反而彻底冷静。
他抓不住岩壁,整个人顺着陡峭崖壁急速滚落,坚硬粗糙的岩石不断撞击背脊、腰肋、肩头,皮肉撕裂般的疼痛层层叠加,骨头传来阵阵钝重的闷响。
翻滚、磕碰、撞击。
视野天旋地转,山崖草木飞速倒退,最后只剩漫天云雾与无尽黑暗。
剧痛浸透四肢百骸,意识快速模糊,滚烫的鲜血顺着额角滑落,模糊视线。
坠落无底深渊的瞬间,林衍心底只剩下一丝不甘。
不甘天生废体,不甘终生凡俗,不甘从未争过,便被天地判了死刑。
……
不知过了多久。
潮湿阴冷的空气钻入鼻腔,带着腐叶与泥土的腥气。
浑身骨头像是被拆散重组,每一寸皮肉都在灼烧刺痛,腰间一处骨节错位,稍稍动弹,便是撕裂般的剧痛。
林衍艰难掀开眼皮。
幽暗、静谧、死寂。
他落在断云崖底一方厚厚的腐叶堆上,侥幸未死,却也是重伤缠身。
四周是高耸遮天的断崖绝壁,古木参天,藤蔓交错,终年不见阳光,彻底与世隔绝。
崖底绝境,无人能至,无人可救。
等死,是他此刻唯一的结局。
刺骨的绝望漫上心头,三年隐忍挣扎,无数次咬牙坚持,到头来,终究逃不过蝼蚁般的命运。
就在他心神濒临寂灭、意识即将彻底沉沦之际。
脑海深处,骤然亮起一缕极其微弱、却无比澄澈的微光。
嗡——
一声无声的神魂震颤,悄然响彻识海。
下一秒,一双无形的眼眸,悄然睁开。
眼前的黑暗骤然褪去,周身景象彻底变了模样。
深埋地底的草根、腐叶下的虫豸、草木内里流转的微薄生机。
甚至自己皮肉之下,筋膜、骨骼、脉络里沉积的陈年淤堵、寒湿浊气……
尽数清晰可见,纤毫毕现。
天机目,濒死觉醒!
林衍心神巨震,强忍浑身剧痛,艰难转动眼眸。
他能看见,自己皮肉之下,经络狭窄僵硬,布满灰黑色淤垢,常年寒湿入体、劳损积伤,堵死了所有可以纳气的通路。
而小腹丹田位置,一层厚重浑浊的死气壁垒横亘其间,死死封死气海,隔绝一切天地灵气。
这不是命格废劣。
这是先天锁死,硬生生断了他的武道前路!
就在他凝视自身、心底五味杂陈之际,不远处的腐叶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咳嗽。
嘶哑、干涩、带着极致的油尽灯枯。
这死寂无人的崖底,竟然还有活人?
林衍心头一震,强行侧过身子,循声望去。
厚厚的腐叶堆叠之间,靠着一位身穿破旧灰布劲装的中年男子。
他满身血污,铠甲破碎,四肢多处骨节扭曲断裂,胸口一道狰狞贯穿伤,皮肉外翻,早已是命悬一线。
可哪怕重伤濒死,他背脊依旧挺直,眉眼凛冽,自带一股久经沙场的铁血煞气。
察觉到林衍的目光,中年男子艰难抬眼,浑浊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沙哑开口,声音断断续续:
“少年……没死?”
林衍压下震惊,微微点头。
绝境逢同类,已是万幸。
男子喘息良久,目光扫过林衍单薄却紧实的筋骨,又看向他眼底远超常人的沉稳隐忍,浑浊眸底掠过一丝释然,一抹决绝。
他耗尽最后力气,从怀中摸出一卷用油布层层包裹、保存完好的陈旧皮质书卷,缓缓递来。
“老夫赵铁山……曾是北疆戍边军人。”
“身负残功,也身负沉冤……今日坠崖,命该绝于此。”
他死死盯着林衍,声音沉重恳切,带着半生遗憾与未尽遗愿:
“我观你筋骨耐苦,心性坚韧,唯独丹田闭锁,无气可修,是世间最可悲的凡骨废体。”
“世人武道,顺天纳气,以丹田为根,灵气为尊。”
“但这世间,尚有一条逆道……不修灵气,不倚丹田,独以血肉锻骨,以苦功证道!”
“你若愿接我遗愿、他日踏遍北疆、查清旧案、重立铁骨……我便将这唯一逆世功法,传你!”
林衍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不修丹田?不纳灵气?
专为他这种先天闭锁的废体而生的武道?
绝境微光,照彻死寂人生。
他望着男子铁血恳切的眼眸,望着那卷承载半生荣辱与沉冤的书卷,没有半分犹豫,重重颔首。
“我愿。”
一字落定。
赵铁山眼底漾起一抹释然笑意,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将油布书卷塞入他手中,一字一句,沉沉叮嘱,刻入他骨髓:
“此功,名《铁骨真功》。”
“凡骨无命,唯苦可补。”
“天道弃你,你便……自锻筋骨,逆命而生!”
话音落下,赵铁山头颅一垂,彻底没了声息。
崖底风寂,万籁无声。
林衍卧在腐叶堆中,手心紧攥着冰凉厚重的书卷,指尖微微颤抖。
十五年凡俗桎梏,三年天命枷锁。
今日,绝境睁眼,天机现世,铁骨承道。
他的废骨人生,从此刻起——
逆天改序,从头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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