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到后半夜,没有停的意思。
滨海市气象台发布了暴雨橙色预警,城区低洼路段已出现积水,但真正让刑侦支队值班室灯火通明的,不是这场雨。
是那个电话。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西城区玉兰巷公共厕所后面的排水沟边,一名环卫工发现了一具女尸。女性,二十来岁,蓝色雨衣裹着身体,仰面躺在排水沟外侧的绿化带里。脸部被雨水泡得发白,嘴唇微张,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
法医老赵撑着伞蹲在尸体旁,手里的测温计显示直肠温度三十一点八度。他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站在警戒线外的支队长周建国,摇了摇头。
“死亡时间大概多久?”周建国问。
“不好说。”老赵收起测温计,语气含混,“雨太大,尸体温度掉得快。初步看,四到六个小时。”
周建国皱眉:“能不能再精确点?”
“周队,我也想精确。可你瞅瞅这雨,气温、积水、冲刷,哪个不干扰判断?四到六小时,已经够意思了。”老赵站起来,膝盖咯吱响了一声,“先拉回去吧,等尸检。”
周建国没再逼问。他知道老赵是局里资格最老的法医,连他都拿不准,别人更白搭。
“死者身份确认了吗?”
“身上没包没证件。”旁边一个年轻警员翻着本子,“但左手无名指有戒指痕,不是新的,像长期戴过。指甲做过美甲,粉色带亮片。雨衣是超市卖的,二十九块九,雨靴也是新的。”
周建国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和前两个案子,会不会是同一个?”
没人回答。
西城区、雨夜、独行女性、从背后袭击、一击致命。这是三个月内的第三起。前两名死者分别死在六月初和七月中,都是暴雨夜,都穿着雨衣,都被发现时仰面朝天。
“结论先别急着下。”周建国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天亮后再加派人手,把玉兰巷周边的监控全部调回来,一个角落都不能漏。”
雨声里,警戒线外围已经聚起一些打着伞的居民。有人举着手机拍视频,有人在窃窃私语。周建国没空管这些,他蹲回尸体旁,看了最后一眼。
女人的雨衣帽子半掀着,露出半张脸。年轻,比前两个都年轻。
他站起来,沉声道:“拉警戒带,等痕检。”
天亮之后,雨势转小。
沈砚被手机震醒时,才睡了不到四个小时。他习惯性地先看时间——早晨七点零三分。再看屏幕,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按了静音,把手机扣在床头,继续闭眼。十五分钟后,手机再次震动,还是那个号码。沈砚翻过手机,看了看归属地,本市的,不是骚扰电话。他坐起来,接了。
“是沈砚老师吗?”
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哭腔,但努力压着,尽量维持礼貌。她说自己姓陈,死者是她妹妹,陈晚,今年二十四岁。
“您找我有事?”
“我妹妹的案子,刑警队说是连环案,但我不信。”女人的声音抖了一下,“他们说还在查,可已经好几天了,我不信他们。我在网上搜到您的资料,您是法医,以前专门做这个的。我求您,帮我看看我妹妹的尸体。警察不让我看,说影响办案。可那是我妹妹,我不能让她就这么不明不白地……”
“陈女士。”沈砚打断她,“你现在能来我办公室吗?我看看你手头有什么材料。”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忙不迭地说能,说马上就来。
沈砚没多问,挂了电话,从床上起来。
洗漱时,他盯着洗手台镜子里自己的脸看了一会儿。眼下有青色,睡眠不足。最近接的全是民事纠纷的伤情鉴定和保险欺诈类的文书审核,枯燥,但胜在清静。他早已不碰刑事命案了。三个月前西城区的案子,他也在新闻里看过。连环杀人,雨夜独行女性,三起。市局刑侦的压力肯定很大。
但他没想管。
他不怎么信“巧合”,更不信“正义会迟到但不会缺席”。迟到的正义不是正义,是补救。这道理,三年前他被调离省厅那晚就想明白了。
沈砚住的地方也是他的工作室。城东老居民区里一栋九十年代的红砖小楼,六层没电梯,他住顶楼,对门没人住。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客厅改成了办公区。靠墙两排金属置物架,上面按编号整齐码放着物证箱、样本盒、档案夹。靠窗一张旧木桌,上面摆着一台超薄显示屏、一个黑色便携式仪器箱、一盏可调节亮度的冷光灯。地面铺着灰色的防静电地垫,干净得不像有人住。
他的强迫症,在第一眼就能看出来。
八点十二分,门铃响了。
陈晚的姐姐比沈砚想象中年轻,三十出头,卷发,眼睛红肿,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她的雨伞还在滴水,被沈砚示意放在门外。她局促地坐在旧木桌对面,把文件袋打开,里面是一叠照片、几张打印的聊天记录截屏,还有一份警方受案回执的复印件。
沈砚先看照片。陈晚,二十四岁,公司行政助理,体型偏瘦,长发。她在遇害前三小时发过一条朋友圈,照片里穿着蓝色雨衣站在公司楼下,配文“下班,这雨大得离谱”。照片是从手机里洗出来的,像素一般。
“她和前两个受害者,有共同点吗?”沈砚边看边问。
陈女士摇头:“我不知道前两个是谁。警察不告诉我。他们只说,手法很像,可能是一起的。可晚晚那么小,平时上下班都是坐地铁,那天雨太大了,她打不到车才走回去的。早知这样,我该去接她的。”
她说到最后,声音哽住了。
沈砚没安慰她。他把照片逐一看完,又翻看受案回执。回执上写着“陈晚,女,24岁,非正常死亡”,报案时间是八天前。尸检还没有出正式报告。
“尸体现在在哪?”
“殡仪馆。”陈女士抬头,“法医说该取的都取了,但案子没破,他们不放。我想找人重新鉴定,可市面上的鉴定机构一听是命案,都不接。沈老师,我查过您,您以前是省厅的首席法医,您一定有办法。”
沈砚放下照片,看着她的眼睛:“陈女士,我现在是独立鉴定人,没有官方授权,不能擅自接触在办命案的尸体。你需要先委托我,和我签协议,然后我以专家辅助人的身份介入。整个过程,警方可能会不配合,甚至阻拦。你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陈女士没有犹豫,“只要您能帮晚晚找到凶手。”
沈砚点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份《鉴定委托书》,推到陈女士面前。
“先填。我下午去趟殡仪馆,看看情况。”
陈晚的尸体被编号为滨殡-07-19-23,存放在殡仪馆地下二层的冷藏柜里。
沈砚带着委托书和便携仪器箱,在下午三点整到了殡仪馆。门口值班的老头看了一眼他的证件,犹豫了一下,还是打了电话请示。半小时后,一个穿便装的中年男人从走廊那头大步走来,面色不豫。
周建国,市局刑侦支队支队长。
“你就是沈砚?”周建国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陈晚家属委托的独立鉴定人?”
“是我。”
“沈砚,我听过你。省厅下来的,有本事,但规矩应该也懂。”周建国语气不善,“陈晚的尸体还在尸检阶段,不方便外人接触。你如果是受了家属委托,可以等正式尸检报告出来再说。”
沈砚没动,目光平视:“周队,法律规定,死者家属有权委托具有专门知识的人参与尸检、查阅鉴定意见。我不是来抢尸体的,是来看几项指标。你们法医在报告上写什么,我不干涉。”
周建国嘴角抽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掏出了手机:“你等着。”
电话打了两三分钟,周建国的态度稍有松动。他收起手机,盯着沈砚:“可以看,但只能在外面,不能碰尸体。”
“我需要提取尸体表面微量物。”沈砚说。
“不行。”
“那我看尸体外面的那件蓝色雨衣。”沈砚语气不变,“雨衣是物证,总可以看吧?”
周建国沉默了十几秒,最终点了头。
停尸间的冷气很足,沈砚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他穿着一次性隔离服,戴着口罩和乳胶手套,站在不锈钢解剖台旁。陈晚的尸体被从冷藏柜里缓缓拉出,蓝白色的尸袋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周建国站在门口,双手环抱,不错眼地盯着他。旁边的法医老赵也来了,靠在门边,神色复杂。
沈砚先看面部。尸僵已有所缓解,面部有大范围的青紫色尸斑,分布在颈侧和面颊。他微微俯下身,目光从额头一直扫到颈部,在颈前左侧停了停。
“原始尸检记录里,颈部有扼痕吗?”他问。
老赵走过来,谨慎地答道:“有。颈前两侧均有压迫痕,但限于皮肤深层,表面看不出太多。应该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她的指甲呢?”
“送检了。十个指甲都剪了,上面有些纤维。具体结果还没出来。”
沈砚没再问,转而去看那件挂在物证架上的蓝色雨衣。这是一件均码的一次性透明蓝雨衣,塑料材质,领口有抽绳。雨水冲刷过的表面很干净,但沈砚注意到,雨衣的右肩部位有一道很浅的灰白色痕迹,宽约两毫米,长约四公分,呈斜向分布。
“这个位置,痕检做过标记吗?”他指给老赵看。
老赵凑近看了看,脸色微变:“这……之前没注意。雨衣送过来的时候是湿的,后来晾干了,这个痕迹才显出来。”
“用侧光看。”沈砚从仪器箱里取出一只小型多波段光源,调成斜向入射,照在雨衣表面。那道灰白色痕迹在侧光下瞬间立体起来,边缘清晰,中间有细密的平行纹路,像某种粗糙表面和雨衣发生摩擦留下的。
“这不是雨水冲出来的。”沈砚关了光源,“这是接触性擦痕。方向由右上往左下,施力点在右肩,力度不小。凶手接触过她的右肩。”
周建国站直了身体:“你什么意思?”
“雨衣是新的,表面光滑,正常情况下不会留下这种擦痕。只有在外力压迫下,和粗糙表面发生相对位移,才会形成。”沈砚缓缓说,“陈晚遇袭时,凶手从她身后或侧面,用一只手按住她的右肩。按她的那个人,手套或者袖口上,沾了什么粗糙的东西,水泥、砂石,或者某种工业材料。”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走到雨衣前,自己打着手电看了一遍。
“雨衣先不要入袋封存。”沈砚继续说,“我需要提取这块痕的微量物。如果你们痕检没做,我可以做,但结果我会同步给你们。”
周建国回头看他:“你这次来,是帮家属,还是帮我们?”
沈砚没有直接回答。他把光源收进箱子里,淡淡说了一句:“我帮的是证据。它说谁就是谁。”
说完,他从箱子里取出取样拭子、镊子和几个密封瓶。
周建国看着他的动作,对老赵使了个眼色。老赵上前,压低声音:“周队,这人……真有料。咱们痕检确实漏了这个位置。要不让他取,我们盯着。”
周建国没吭声,但也没阻止。
沈砚开始动手。他的手法极稳,取样的每一个步骤都干净利落,几乎没有多余动作。老赵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叹了一句:省厅首席,果然不是白来的。
取样完成后,沈砚将密封瓶编号,放进箱内衬里的卡槽中,对周建国道:“结果明天出来。我会给你一份。”
周建国点点头,难得没有阴阳怪气:“沈砚,这案子如果真的是连环,你能出多大力?”
“看你们给我多大权限。”沈砚合上仪器箱,抬起头,“你们要是只拿我当工具人,我干不了。要是真心想破案,我可以把陈晚的尸体重新看一遍。我怀疑,前两具尸体,你们的死亡时间推断,有系统性的偏差。”
周建国眼神一紧。
老赵脸色不好看:“你凭什么说我们有偏差?”
“陈晚的胃内容物和尸僵数据,我刚才扫了一遍。”沈砚的声音平静如水,“按她的胃内容排空速度,加上现场积水温度和尸僵消退程度,她的真实死亡时间,比你们判断的要晚至少两个小时。”
“晚两个小时怎么了?”
“晚两个小时,意味着她不是在下班路上被杀的。”沈砚看向周建国,“她是在雨最大的那个时间段之后,才遇害的。也就是说,陈晚在下班之后,至少还活了三个小时。这三个小时,她去了哪里,见了谁,你们查过吗?”
周建国的脸色变了。
沈砚提着箱子,从停尸间里走出来,走进殡仪馆昏暗的走廊。
“凶手等这场雨,等了很久。”他说,“但陈晚,不是他随机撞上的猎物。他跟踪了她。从公司,到地铁,到那段没有监控的小路。他可能就在她身边,看着她,等了三个小时。”
周建国几步追上来:“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的雨衣前襟是干的。”沈砚没有回头,“雨衣右肩有擦痕,前襟却没有多少水渍。这说明她倒地后,雨衣前襟没有接触地面积水。她的脸是被雨水泡白的,不是被积水泡的。有人在她倒地后,把她的上半身垫高了。”
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像冰碴子落在水泥地上:
“凶手杀完人,还整理过她的姿势。他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你们这次,遇上的不是个普通杀人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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