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没有回头。502室门内那声强忍的声响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后颈上。他握着手机,指节发白,屏幕上的红色倒计时还在跳动,像是某种活物的脉搏。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进口袋,快步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他经过时亮起,昏黄的光照在墙壁上,那里贴着一张泛黄的寻人启事,边角已经卷起,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孩的笑容。沈夜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走出单元门,夜风灌进衣领。他跨上停在路边的电动车,双手搭在车把上,深吸一口气,才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
屏幕上的倒计时还在走。他点开APP的主界面,上面显示着“第二单工单已生成”的字样,但地点栏还是空的。规则碎片那一栏,显示着“1/10”的进度条。
沈夜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去摸快递车后座的那个储物箱。他刚才把拆开的包裹残骸塞在了那里。他打开箱盖,里面除了几个空纸箱,还有那个包裹的牛皮纸外壳,以及被他从里面取出来的东西。
他原本以为那只是一张普通的照片,夹在自杀工具和那封手写遗书之间,像是某种私人物品。现在他把那张照片抽出来,借着手机屏幕的光重新审视。
照片上是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站在一片草地上,背后是一排看不清字迹的校舍。她的笑容很干净,眉眼带着点怯生生的味道。照片边缘有些发黄,像是被夹在书页里很久了。
沈夜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注意到照片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小字,钢笔墨水已经有些洇开,但还能辨认:“2008年6月3日,市一中,毕业前。”
市一中。
沈夜的手指顿住了。他想起刚才楼道里那张寻人启事,虽然光线昏暗,但照片上的女孩和这张照片上的人,轮廓似乎有几分相似。他原以为那只是一张普通的寻人启事,可现在,两张脸在脑海中重叠,让他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他重新回到楼道口,那盏声控灯还没熄。他站在寻人启事前,仔细看上面的文字:失踪者姓名林晓雨,女,十七岁,身高一米六三,于2008年7月失踪,失踪前就读于市一中高二(三)班。下面附了一行“如有线索请联系”,后面是一串电话号码,但号码已经被雨水浸得模糊不清。
沈夜把手中的照片举起来,和寻人启事上的照片并排放在一起。两张照片里的女孩穿着不同的衣服,但那张脸,圆脸,弯弯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寻人启事上的照片像素更低,更模糊,像是从证件照上翻拍的。
他盯着两张照片,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动。陈默,502室的收件人,一个试图自杀的中年男人,他的包裹里夹着一张十七年前失踪女孩的照片,而那个女孩恰好住在同一栋楼,楼道里还贴着寻人启事。
这不可能是巧合。
沈夜把照片收进口袋,重新回到楼上。他站在502室门口,门还是关着的。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下去。
门内安静了几秒,随后传来脚步声。门开了,陈默站在门后,脸色灰白,眼眶发红,像是刚刚哭过。他看见沈夜,愣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你……怎么又回来了?”
“陈先生,”沈夜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屋内,“刚才那个包裹,是你自己寄的吗?”
陈默的表情僵住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垂下眼睛,声音沙哑:“不是。”
“那是谁寄的?”
“我不知道。”陈默的手指扣着门框,指节发白,声音低了下去,“我醒来的时候,它就放在门口了。上面写着我的名字,我以为……我以为是我自己订的什么东西。”
沈夜盯着他,注意到他说话时眼神闪烁,像是在回避什么。他沉默片刻,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递到陈默面前:“这张照片,你认识吗?”
陈默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瞳孔猛地收缩。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击中。他伸手想去拿,又缩了回去,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她叫林晓雨。”沈夜说,“楼道里的寻人启事,是她吧?”
陈默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恐惧,又像是愧疚。他嘴唇哆嗦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只是个快递员。”沈夜说,“但我想知道,为什么你的包裹里会有别人的照片。”
陈默沉默了很久。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里只能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因为……是我害了她。”
沈夜没有动。陈默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靠在门框上,慢慢滑坐到地上。他把脸埋进双手里,声音闷闷的:“十七年前,我还在市一中教书。她是我的学生。那天晚上,她来找我,说有人要对她不利,让我帮她。我……我没当回事,我以为她在开玩笑。第二天,她就失踪了。”
沈夜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后来警察来调查,问了我很多问题。我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知道是谁干的。”陈默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那个人,就在这栋楼里。”
沈夜的目光微微一凝:“谁?”
陈默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惧:“我不能说。如果我说了,下一个消失的,就是我。”
他顿了顿,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也是被选中的人。你以为你完成了工单就安全了?不,你只是他们的棋子。他们让你送什么,你就得送什么。你送出去的每一样东西,都会变成别人的催命符。”
沈夜站在原地,楼道里的声控灯又亮了。他低头看着陈默蜷缩在门口的身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你刚才说,”沈夜的声音平静,“下一个消失的,是你。那你收到这个包裹,是不是意味着——你已经被选中了?”
陈默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戳中了要害。他缓缓抬起头,眼角的泪痕还没干,嘴角却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你比我想象中聪明。”
“所以那个包裹里的东西,本来是用来杀你的?”沈夜问。
陈默没有回答,但沈夜已经从他沉默的表情里读出了答案。他想起自己从包裹里取出的那卷细绳和那瓶白色药片——如果他没拆开包裹,如果陈默按照“规则”签收了那个包裹,那他现在可能已经……
“你为什么要拆开包裹?”陈默忽然问,“规则里没有说可以拆开。”
沈夜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手机屏幕上那行字:“包裹必须完好无损地送达收件人手中,不得拆开或更换内容物。”他确实违反了规则,但他也发现了一个漏洞——规则只规定了“不得拆开”,却没有规定“拆开后不得恢复原状”。他把包裹重新封好,用胶带粘得严严实实,从外表看,根本看不出被拆开过。
“规则没有说不能拆。”沈夜说,“它只说必须完好无损地送达。我拆了,又封好了,它还是完好的。”
陈默愣住了,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逻辑。过了好一会儿,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有意思。你居然在跟规则玩文字游戏。”
沈夜没有笑。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倒计时还在走。他点开规则碎片那一栏,看着“1/10”的进度条,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之所以能活过第一单,是因为他找到了规则的漏洞。但那个幕后声音说得很清楚:“你确实很聪明,拆开了包裹,把里面的自杀工具换成了无害的替代品。你甚至没有违反任何一条规则——至少在字面上没有。”
“至少在字面上没有。”这句话让沈夜后背发凉。那个声音知道一切,却依然承认他没有违反规则。这意味着——规则是死的,但执行规则的人是活的。他可以利用规则漏洞,但对方也可以修改规则,或者设下更精巧的陷阱。
他不能只被动地接单、拆单、找漏洞。他需要主动出击。
沈夜的目光重新落在陈默身上,声音压低了:“你刚才说,那个人就在这栋楼里。他为什么选中你?因为你还活着?”
陈默的身体又开始发抖。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你走吧。别问了。你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已经搭进去了。”沈夜平静地说,“倒计时还在走,下一单还没送到。如果我什么都不做,下一个收到包裹的,可能就是我。”
陈默沉默了。他盯着沈夜看了很久,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你……去查一下2008年的那起失踪案。报纸上应该有报道。你会发现,那起案子,和你的工单,是连在一起的。”
沈夜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正要追问,口袋里手机忽然剧烈地震动起来。他掏出来一看,屏幕骤然变红,一行新的文字弹了出来:
“第二单工单已生成,收件人:沈夜。请于倒计时结束前,将包裹送达指定地点。”
沈夜的手指僵住了。倒计时的数字在屏幕上跳动——428571。
又是这个数字。
他猛地抬起头,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他头顶闪烁了一下,像是某个看不见的存在在注视着他。陈默站在门内,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意味。
“你看,”陈默低声说,“他们已经在看着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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