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汉中入蜀,走的是金牛道。
蜀道难。不是夸张,是真的难。山高谷深,栈道悬在绝壁上,宽不过三尺,下面是万丈深渊,云雾翻涌,看不见底。玄鉴赤脚走在栈道上,脚底的老茧厚得像牛皮,踩在木板上,稳稳当当。说书人拄着竹杖,一步一步地挪,灰白色眼睛"看"着脚下的木板,像是在数每一块板上有多少颗钉子。
"你哥哥有没有说,蜀道上有冤案?"玄鉴问。
"有。"说书人说,"他记的册子里,蜀道一段,写了三个人。"
"三个什么人?"
"三个修栈道的民夫。死了。"
玄鉴的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死的?"
"塌方。栈道修到一半,山塌了,压死了三十个人。但只有三个人被记了下来。"
"为什么?"
"因为另外二十七个,家里拿到了抚恤。这三个——没有。"
栈道转弯,前面出现了一个驿站。驿站很小,只有两间破屋,门口挂着一面褪色的旗。旗上写着一个字——"金"。
金牛道上的驿站,叫金牛驿。
玄鉴走进去。驿站里空无一人,灶台冷了,灰尘积了厚厚一层。但桌上摆着三碗酒,酒已经酸了,但碗还在。碗边放着三双筷子,整整齐齐。
"有人在这里祭他们。"说书人说。
"谁?"
"不知道。但酒是新的。上个月倒的。"
玄鉴在桌前坐下。
他伸出手,摸了摸碗边的筷子。筷子是竹的,用久了,磨得光滑发亮。他拿起一双,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竹子的清香里,混着一股泥土的气味。
他把筷子放回原处。
"去找驿丞。"他说。
金牛驿的驿丞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面黄肌瘦,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驿卒制服。他看到玄鉴和说书人,愣了一下。
"两位大师,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玄鉴说,"但我们先聊聊天。"
驿丞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聊什么?"
"三年前,栈道塌方的事。"
驿丞的脸一下子白了。不是腊月的白,是失血的白。嘴唇发紫,额头冒汗,手扶着门框,像是在支撑自己的身体。
"你们……是谁?"
"从长安来。"玄鉴说,"找公道。"
驿丞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里屋。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布包很小,用油布裹了三层,系着麻绳。他把布包放在桌上,解开。
里面是三枚铜扣。
驿卒制服上的制式。生锈了,但形状还能辨认——莲花形状的铜扣。
"这是我从一个老驿卒手里接过来的。"驿丞说,声音很轻,像怕被隔墙听见。"老驿卒死前,让我保管。他说,这三枚扣子,是三条命。"
"哪三条命?"
"栈道塌方那天,死了三十个人。但只有三个人是被'安排'死的。"
驿丞压低了声音。
"修栈道的民夫,都是抓来的壮丁。没有工钱,没有饭吃,每天干十六个时辰。三个月,死了四十多个人。上面的人——"他咽了一口唾沫,"上面的人,把死人的名字划掉,换成活人的名字。活人领不到工钱,死人领不到抚恤。中间的差额,进了上面人的腰包。"
"谁的差额?"
"转运使司。"驿丞说,"金牛道的转运副使,姓周。周弼。"
玄鉴的手指微微收紧。
转运使司。管漕运、管栈道、管物资调配。金牛道是入蜀的咽喉,每年几万两银子从这条道上过。转运副使,虽然只是从五品的官,但手里的权力,比很多三品大员都肥。
"周弼安排那三个人死?"
"不是死。"驿丞摇头,"是死得'合理'。栈道塌方,是天灾。天灾死了人,不用赔。但如果是人祸——如果有人知道栈道有隐患,不修,反而让民夫上去——那就是人祸。周弼知道栈道有问题。他收到了报告,但压下来了。省下来的修栈道的钱,进了他的口袋。"
"那三个人——"
"是知道内幕的。"驿丞说,"一个民夫头领,一个石匠,一个监工。他们三个,知道栈道哪里有问题,知道周弼压了报告。塌方那天,他们被安排在最危险的那段栈道上。山塌了,他们死了。报告也跟着死了。"
玄鉴闭上眼。
他的脑子里,翠微驿的血和这里的山崩重叠在一起。四十三具尸体,三百个土堆,三枚铜扣。三十年前,三年前。雪地里,雨水中,山崖下。人命一样轻,一样贱。
他睁开眼。
"周弼现在在哪里?"
"还在。"驿丞说,"升了。三年前是转运副使,现在是转运使。正四品。"
"他还在管金牛道?"
"不。调回长安了。在户部挂职。"
玄鉴站起身。
"多谢。"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三枚铜扣。
"这三枚扣子——"
"我替他们保管。"驿丞说,"老驿卒临死前说,等一个能记住他们的人来。把扣子给他。"
玄鉴走回桌前,拿起三枚铜扣。铜扣很轻,但放在掌心里,沉得像三块石头。
他把铜扣串在念珠上——不是木念珠,是一根麻绳。三枚铜扣,加上原来的那串木珠,戴在手腕上,叮叮当当,像三个声音在说话。
"走。"他说。
"走。"说书人说。
两个人走出金牛驿,走上栈道。
栈道很窄,一边是绝壁,一边是深渊。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松涛的呼啸,像无数个人在同时喊。玄鉴走在前面,赤脚踩在木板上,一步一步,稳稳当当。说书人在后面,竹杖敲着木板,笃,笃,笃。
走到栈道最险的那一段,玄鉴停下来。
这一段栈道,悬在绝壁上,下面是万丈深渊,云雾翻涌,看不见底。栈道的木板已经朽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是在抗议。铁链锈了,用手一摸,铁锈粘在手上,红红的,像血。
"就是这里。"说书人说。
玄鉴蹲下来,看着栈道的木板。木板之间的缝隙里,长出了野草。草很细,很嫩,在风中摇晃。但草的根部,有什么东西——很硬,很白。
他拨开草,看到了。
白骨。
不是人的骨头,是木头的碎片。但碎片上有刀痕——被砍过的痕迹。不是自然的断裂,是人为的。有人用刀,把栈道的木板砍薄了,砍到快要断的程度。然后,山塌了,木板断了,人掉下去了。
"不是天灾。"玄鉴说,"是人祸。"
"是人祸。"说书人说。
玄鉴站起来。
他看着深渊。云雾翻涌,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在骨头里感觉得到——三具尸体,坠入深渊,摔在岩石上,粉身碎骨。三具尸体,没有棺材,没有碑文,没有名字。只有三枚铜扣,被一个老驿卒捡起来,传给了年轻的驿丞。
他转身,走下栈道。
"去长安。"他说。
"去长安。"说书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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