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跪倒在地,痛苦嘶吼:
“神明啊,求您再救我一次,求求您救救我。”
他久久伏身跪拜,前方的石像依旧纹丝不动。不知为何,在凯眼中,石像的神态仿佛带上了几分轻蔑,甚至暗含一丝嘲弄。
亨利失魂落魄呆立片刻,拖着沉重脚步走出圣堂大门。又过了许久,凯才从桌底慢慢爬出,望了一眼圣堂大门,又看向那尊石像,随后也转身离开。
凯轻手轻脚回到家中,悄悄合上屋门,亨利早已睡熟。夜色静谧,客厅里丽雅为他留了一支蜡烛,摇曳火光让他瞬间想起里昂那双血色瞳孔,那双毫无人性、只剩杀戮欲望的眼睛。心头一紧,凯快步回到卧房歇息。
次日一早,喧闹声将凯吵醒。屋外围满村民,叫嚷着要带走亨利。
凯打了个哈欠,慵懒下床,推开房门,便看见姐姐丽雅坐在老旧破沙发上。
凯开口问道:“姐姐,一大早为何愁眉不展?外面闹哄哄的出了什么事?”
丽雅长叹一声,悲伤丝毫未减:“凯,我不瞒你了。亨利昨夜私自来圣堂汲取命丝,被执法人员当场抓获。现在……现在……”她忍不住抽泣,“你的外甥出世还未满一月,神父说孩子命丝衰弱,极易夭折。我们连名字都还没给孩子取,他父亲就要遭遇不测了。”
凯心中泛起怜惜,没有多说言语,上前轻轻抱住姐姐。千言万语安抚不了她的慌乱,一个拥抱便是最好的慰藉。他拍了拍姐姐的后背,转身径直走出家门。
屋外的谩骂声清晰传来:
“亨利你这个罪人!只为自家孩子盗取命丝,就该被刻上罪纹,受尽百年折磨!”
“你背弃入教初心,教会规矩大于一切,你理应受严惩!”
斥责声此起彼伏。凯看着这群村民,原主的记忆涌上心头:往日姐夫亨利待人温和善良,村里大半村民都受过他的恩惠。三年大旱,若不是亨利拿出家中绝大部分粮食接济乡邻,金田村半数村民早已饿死荒野。
想到此处,凯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人性,真是耐人玩味。他陡然高声喝道:
“吵吵闹闹成何体统,这里并非集市,再肆意聚众喧哗,我完全可以通报治安官将你们全部带走盘问。”
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他。人群里,那位体态肥胖、颈戴红宝石项链的妇人出声讥讽:
“凯恩,你姐夫犯下错事,还不许旁人议论?他这般行径,早已玷污圣堂声誉!”
话音未落,凯立刻出言驳斥:
“这位大婶,我倒想问问你,你为圣堂做过几分贡献?捐赠过一百星厘,还是一百运珠?亦或是数额更大的捐助?”
凯早已摸清这片世界的货币换算:一百星厘等于一枚运珠,一百运珠等价一枚命金。他心知,圣堂兴建之初,姐夫亨利居功至伟。他静静等候对方辩驳,可现场一片死寂。
众人心中清楚亨利对村镇、对圣堂的付出,话到嘴边,终究支支吾吾,无人敢接话。
凯冷笑一声,再度高声质问:
“三年前那场大旱,倘若没有我姐夫亨利,在座诸位,如今还能安稳站在这里,一边吃着我们家接济的粮食,一边当众辱骂我们吗?”
此言一出,全场鸦雀无声,不少人面露愧色。
凯语气骤然凌厉,厉声怒吼:
“一个父亲为保全襁褓中的孩子铤而走险,仅仅私取一缕命丝,就要被圣堂判处死刑。你们连半分情面都不肯留,我倒想问一问,你们究竟是人,还不如牲畜?好歹猫狗受人恩惠尚且懂得感念,你们呢?”
一番话,彻底撕碎了众人的遮羞布。见依旧无人吭声,凯放缓语调,平静说道:
“我姐夫的确有错,但这些年他为整个村镇立下的功劳,早已足以抵消此番过失。倘若你们执意不肯包容,那往后,当年从我家拿走的粮食、接济,我会一一讨要回来。”
说完,他径直朝圣堂走去。方才气焰嚣张的村民,主动为他让出宽阔通路。走出十余丈后,凯停下脚步回头淡淡说道:
你们口中慈悲的神明,对待小镇最大的奉献者,也未见几分大度与怜悯。
村民听罢,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满心难堪,却没有一人敢抬头与他对视。
圣堂之内,一名四十余岁、神情肃穆、身着正装、手拄手杖的神父,正在宣读亨利的罪状。
“亨利·埃文,亵渎圣像,私盗命丝,神明示下,你罪大恶极。现判处刻罪纹、剥皮之刑,你可认罪伏法?”
亨利身着单薄白衣,面色惨白,头发凌乱,望着神父满眼哀求:
“神父大人,我绝非有意触犯教规。请看在我祖父的情分上饶恕我,我刚出生的孩子不能没有父亲。”
神父面露轻蔑,全然不在意他的生死,正要挥手下令行刑。就在这时,圣堂大门被猛地推开,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年迈步走入。圣堂内的执法人员无不愕然,亨利看见来人,眼中当即泛起泪光,来者正是他的外甥凯恩。
凯看向亨利,高声开口:“神父,他罪不至死吧?”
神父瞥了他一眼,轻笑一声:“圣堂审判,自有法度。反观你,衣衫随意、毫无礼数闯入圣堂,实在不懂规矩。”
凯笑意不改,语气带着嘲弄:“规矩?神父口中的规矩,凌驾世间律法之上吗?我的礼数稍后再谈,我现在只问你。”
他目光一凝,直视神父,缓缓发问:
“神父口中的剥皮之刑、刻罪纹,皆是神明旨意?若真是如此,你们信奉的慈爱神明,未免太过严苛。我想请问,这座圣堂动工修建时,是谁供应大量建材?是谁捐献运珠数额最多?倘若没有我姐夫亨利,诸位信徒,何来这座恢弘圣堂安稳礼拜?就连那尊神明石像,若不是他出力安置,至今恐怕依旧日晒雨淋。”
话音一转,他带上几分恳切:“功劳归功劳,过错归过错,我明白这个道理。可亨利所作所为,初衷皆是为了金田村的乡邻。我不敢夸大他的功绩,但他素来热心助人、品性正直。三年大旱,家家户户颗粒难收,他散尽家中存粮救济全村。仅凭这一桩,还望神父大人,网开一面。”
神父、执法队员、在场信徒全都怔怔望着这名少年,神情满是震撼与复杂。良久,神父神色松动,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怜悯。
“念你姐夫初犯,且多年造福村镇、贡献卓著,死罪免去。但活罪难逃,罚金二百运珠,此事就此了结,议事解散。”
众人散去,圣堂之内只剩凯恩与亨利。凯面露疲惫:“走吧,回家见我姐姐,别让她一直忧心。”
亨利眼眶含泪,笑着道谢:“谢谢你,凯。”
凯略带错愕,随即笑了:“谢我做什么,只能算你运气好,有我这个外甥。换做旁人,谁愿意为你出头。”
二人说笑相伴,一同朝家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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