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的清晨,林奇的练气一层已经稳定了三天。
丹田里的灵气像一汪刚蓄起来的小水潭,虽然浅,但清澈、可控、听从意志的调遣。他的体力也恢复了大半——这具身体的原主人留下的亏空正在被一点点填回来。脸颊不再像头几天那样凹陷得吓人,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开始隐约可见。
但问题也随之浮现:这片山坳子的灵气浓度有限。连续十天的引气已经把周围的灵气"抽"到了一个较低的水平,再待下去效率会急剧下降。他需要换个地方,找个灵气更富集的区域继续修炼,同时获取更多的"世界信息"——那三本旧书的内容他已经全部记在脑子里了,接下来需要更系统的知识输入。
他收拾好包袱,朝地图上标注的"东岭山脉深处"出发。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林间的光线忽然暗了下来——头顶的树冠合拢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绿幕,漏下的日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叶滤成了碎银点。空气里湿润的腐殖质气息加重了,脚下泥土松软,踩上去能陷出一个半寸深的脚印。
然后他听到了打斗声。
"轰!"灵力冲击的爆裂声从不远处的林间传来,震得树梢的枯叶簌簌掉落。接着是人的惨叫声和粗重的喘息,夹杂着石头被踢飞、树干被撞断的碎响。
林奇立刻停步,真理之眼全力运转。能量场的画面从他视野中央展开——前方约五十丈处,四团能量体在剧烈碰撞。三团红色光团围着一团橙色光团猛攻,橙色光的亮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减,像一盏快耗尽油的灯。
"三打一。"林奇蹲下身隐在一棵大树后面,快速评估,"围攻三人修为在练气五到六层之间,橙色光团的修为更高——大约在练气巅峰或筑基初期——但灵力见底了,撑不了多久。"
他不需要介入。从纯粹理性的角度分析:介入冲突的代价(受伤、暴露、损失物资)远大于收益(无)。最优解是静待双方分出胜负,然后绕路走。
他从树后微微侧身,准备沿着来时路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但就在这一瞬间——橙色光团的主人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吼叫,带着一个林奇听得很清楚的词:
"格物宗——周伯通在此!哪位道友援手,格物宗必有重谢!"
林奇的动作停住了。
格物宗。"物性研究"的宗门。前天还在他脑子里盘旋过的那个名字。此时此刻,它的掌门正被三个散修按在地上打。
林奇的心算引擎快速运作:介入风险——中高(双方修为都高于他)。收益——潜在的"知识通道"(格物宗的藏书)。风险评估后他认为:这是一个风险偏高但潜在收益极大的选项。
他从地上捡了三块鹅卵石。
那是三天前他做"灵能充磁"实验剩下的边角料——每块石头内部存储了一点点电荷。量不大,但近距离释放时的电磁脉冲足以对低阶修士的神识造成几秒钟的干扰。
他把三块石头扣在指间,从树后走了出去。
"住手。"
三个散修同时回头。看见的是一个少年——瘦得风能吹倒、穿得破破烂烂、手里攥着几块石头——站在十步外。
三个散修愣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哪儿来的小崽子?毛都没长齐学人英雄救美?滚!"一个满脸横肉的散修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不然连你一块儿收拾。"
林奇没有说话。他往前走了一步,两步,三步。到距离三人约五步的位置停住。
那个满脸横肉的散修不耐烦了:"找死——"
他抬手就是一掌。灵力裹着掌风拍过来,在林奇看来就是一团红色的能量朝自己压过来——速度中等、方向偏右、灵力密度在体表约0.8个标准单位,不足以破开他这十天的"共振修炼法"形成的微弱护体光晕。
林奇闪了一下。那掌擦着他的左肩掠过,打在他身后的树干上,震落了一大片枯叶。与此同时——他右手的拇指和中指同时发力,三块鹅卵石被他用"精准投掷"的手法同时扔出,分别砸向三个人的脑袋。
石头本身的物理伤害约等于零。但石头内部积存的电荷在碰撞的瞬间释放了。三道细弱的蓝白色电弧同时炸开,像三根针同时刺进了三个人的"灵觉"——神识被电磁脉冲干扰的瞬间,三个散修的视野突然花了一片,耳中嗡鸣大作,灵力运转像是在烂泥里打滑。
"啊!什么东西——" "我的眼——" "操!邪术——"
三个人踉跄后退,手捂着头乱撞。而那个橙色光团的主人——白胡子白头发的老头——抓住了这个间隙。他猛地一口真气提上来,双掌齐出,两道青光如刀,同时劈在三个散修的胸口。
三个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摞在一起叠成了人堆,昏死过去。
老头跌坐在地,大口喘气。他的左臂袖子被撕掉了半截,伤口翻卷着肉,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的灵力残量不到一成,再打三息就会彻底耗尽。
他用一种混杂着"难以置信"和"后怕"的眼神看着林奇。
"小、小友……"老头喘着气,"你刚才那是什么手段?"
林奇走过去,把三块已经报废的石头捡起来揣回包里。"一种能量干扰技术。原理比较复杂。你的伤先止血——不然再过一炷香你会因为失血过多昏过去。"
老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嘶了一声,撕下道袍的下摆胡乱缠了几圈。缠完他抬起头,忽然笑了起来——缺了一颗门牙,笑起来有点滑稽。
"小友,你说话的方式……老夫好像在哪听过类似的人。你叫什么名字?"
"林奇。清河镇林家——目前处于自由活动状态。"
"自由活动?哈哈哈哈哈!"老头笑得直咳嗽,"好!老夫喜欢这个说法!老夫周伯通,格物宗第十七代掌门。刚才你听了老夫自报家门才出手的——你认得格物宗?"
"听说过。据说你们的藏经阁里有很多关于'物性'的书。"
"确实有!"周伯通眼睛亮了,"虽然没多少人看——但从祖师爷那辈传下来,少说也有几百本。小友——"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拍了拍林奇的肩,满手的血蹭在了林奇那件旧棉袄上,"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老夫没多少钱,但格物宗有几屋子破书。你如果没地方去,要不要来我们宗门看看?管吃管住——虽然条件差了点。"
林奇看着他。真理之眼扫过老头的全身——灵力紊乱,经脉多处损伤,年龄估算六十出头,属于"因为资源匮乏而长期困在瓶颈"的老修士。但他的能量场有一个特征让林奇很感兴趣:灵力虽然是橙色的(说明主修火属性),但运转的"路径图"边缘处有一种"试图做系统规划"的痕迹——这人的思维模式,比大部分修士更接近"工程师"。
"你那个藏经阁里的书——我可以随便看?"
周伯通一愣:"你来了就是格物宗弟子!格物宗的藏书,弟子当然能看!"
"伙食费呢?"
"宗门的灶房,虽说不丰盛——但管饱。"
林奇点了点头。"那我跟你走。"
周伯通咧嘴笑了。他挣扎着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林奇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一老一少两个人互相搀扶着朝东边走去。
走出十几步,周伯通忽然问:"林奇小子,你刚才那三块石头——你修为到底什么水平?我怎么看你才——练气一层?"
"嗯。"
"练气一层打退三个练气五六层的?"
林奇沉默了两秒。"物理知识。"
"物理?"周伯通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那是啥?"
"就是……搞清楚这个世界是怎么转的。当你搞清楚之后——很多人以为的'不可能',就会变成'原来如此'。"
周伯通又笑了起来,一边咳一边笑:"好小子!老夫越来越好奇你那些'物理知识'了!"
两个时辰后,他们走出了山林。转过一道弯,视野忽然开阔——一条浅谷横在面前,谷底有三间灰瓦房,其中一间屋顶缺了大半的瓦,露出黑黢黢的椽子。谷口竖着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三个字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格物宗。
一个铁塔般的壮汉从屋里冲了出来,看到周伯通的模样,急得嗷嗷叫:"掌门!你受伤了?!谁打的!老子去砍——"
"铁柱别咋呼!"周伯通被他搀住,"先扶我进去。这位是林奇——救命恩人。从今天起,他是格物宗第七个弟子。"
林奇站在谷口,真理之眼扫了一眼全景。
三间瓦房。一口井。一片长满杂草的空地。六个人从屋里涌出来——一个铁塔壮汉、一个青裙女人、一个瘦削的账房先生、一个圆脸的姑娘、一个沉默的壮年汉子,以及一个扎双丫髻的少女。
六团能量场。最高的筑基初期(那个铁塔壮汉)。最弱的练气六层。整体实力……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亟待加强"。
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他时——没有鄙视、没有打量、没有算计。那个扎双丫髻的少女第一个蹦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了他两秒,然后从怀里掏出半个杂面馒头掰了一半递过来:"你好瘦呀!你是不是饿了好久?给你!"
林奇低头看着那半个馒头。蒸得不太熟的杂面馒头,表面有一块拇指大的黑斑——那是碱没揉匀留下的。半块馒头握在少女手里,她掌心的温度从粗面的纹理里透出来,暖呼呼的。
他张了张嘴。
"……谢谢。"
他把馒头接过来咬了一口。粗面的,有点硬,咽下去的时候割嗓子。但咽下去之后,那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来,一直漫到四肢。
少女笑得眉眼弯弯:"你叫啥名字?"
"林奇。"
"林奇哥哥!我是苏小小!走,我带你去你的房间!"
她不由分说拉起他的袖子就往屋里走。林奇被她拽着,回头看了一眼周伯通——老头正被柳如烟按着上药,疼得龇牙咧嘴,但看过来的时候冲他挤了挤眼。
那意思大概是:"看吧,格物宗虽然破了点,但人还行。"
林奇收回目光,被苏小小拽着走进了一间杂物间——里面堆着几口破木箱,墙角有蜘蛛网,但窗户敞着,午后的阳光正从窗口涌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块暖洋洋的光斑。
"等一下哦!"苏小小松开他的手,跑出去喊,"赵铁柱师兄!快来搬箱子!给林奇哥哥腾地方——"
林奇站在那间杂物间里,阳光照在他肩膀上。他把那半个馒头又咬了一口,慢慢地嚼。外面传来苏小小指挥赵铁柱搬东西的喊声、柳如烟"轻点别把箱子砸了"的叮嘱、周伯通在屋里疼得嘶嘶倒抽气的声音、还有远处山林里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很吵。很穷。很不像样。
但林奇站在那里嚼着馒头,真理之眼自动关闭了——他忽然发现,他暂时不想"观察"和"分析"这个场景。
他就想站着吃那个馒头。
"……行。"他对那个看不见的"过去"说,"就这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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