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般皆由命,半点不由人
日子在紧张的流通博弈里一天天往前淌。周明远靠着超前的见识,加上林溪细心稳妥的帮衬,来回倒腾国债债券,抓住时代缝隙里的行情,资金雪球越滚越大。
从最初的十万,到五十万,几番周转博弈,账户上的数字终于定格,整整一百万。
一百万。
两世浮沉,童年颠沛流离,少年屠场谋生,歌唱梦被人毒毁,无数个黑夜对着黄河长叹宿命不公。兜兜转转,他终究挣到了这笔足以安身立命的巨款。
苦尽甘来,佳人在侧,好像所有的厄运都已经远远退去。
寻了城里一间家常小饭馆,两人要上几样小菜,开了两瓶酒,好好庆贺这迟来的翻身。
屋内灯火昏黄,酒香漫开。林溪眉眼含笑,眼底满是替他高兴的光亮。周明远沙哑低沉的嗓音,话也比往日多了许多。这么多年积压的委屈、挣扎、侥幸,都融在杯盏之间。二人推杯换盏,喝得酣畅,满心都是对往后生活的憧憬。他们已经在盘算,往后安稳下来,就安家落户,好好过日子。
酒酣饭毕,夜色已经很深,街上行人稀疏。两人说说笑笑踏出饭馆大门,正要横穿马路。
夜色之中,一辆货车呼啸疾驰而来,车速极快,刹车声刺耳撕裂黑夜。
周明远只来得及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冲击力。
电光石火之间,一切美梦轰然破碎。
他被惯性掀倒在地,浑身钝痛,而身侧的林溪,用力推开周明远后,被疾驰的货车狠狠碾过。
方才还笑语盈盈陪他举杯庆百万身家的姑娘,转瞬之间,再无声息。
酒意瞬间被彻骨的寒意惊得消散殆尽。
一百万还握在手里,那个陪他走出人生至暗、陪他乱世搏财、满心相信他未来的人,却骤然永远离开了。
满地狼藉,警笛由远及近。
周明远瘫坐在冰冷的路面上,浑身发抖,喉咙本就沙哑,此刻发不出完整的哭喊。刚刚到手的百万财富,这一刻变得一文不值。
他拼尽全力挣脱宿命的枷锁,躲过少年时的斗殴,避开前世自杀的结局,抓住时代风口,挣下旁人望尘莫及的身家,以为终于可以握住幸福。
可命运猝不及防,给了他最残忍的一击。
心底反反复复浮起一句话:万般皆由命,半点不由人。
钱财到手,良人永失。
这百万巨款,不是幸福的开端,变成了刺在心上沉甸甸的诅咒。
热闹的庆祝刚刚落幕,转眼只剩生离死别。前路依旧漫长,可那个愿意倾听他所有苦难,偏爱他沙哑嗓音的女孩,再也不会回来了。
百万在手、挚爱长眠,葬礼泣血告白与二十万断情
夜色血染归途,货车绝尘而去。
一场举国风口挣来的百万身家,一夜之间,换来了天人永隔。
林溪走得干干净净,走得猝不及防。
前一秒,她还坐在小饭馆里,眉眼弯弯,举杯陪他庆翻身、庆新生、庆往后余生皆安稳。
后一秒,红尘碎尽,芳华落土。
周明远守在冰冷的灵堂前,一身黑衣,喉咙沙哑得发不出半点哭声。
他有百万资产,能买房、能置业、能翻身改命,能抵得过半生所有贫穷。
可他唯独买不回一条爱他、信他、陪他熬过至暗时刻的人命。
灵堂素白,香火袅袅。
往日温柔的笑脸历历在目,黄河岸边的彻夜长谈、低谷的牵手治愈、半年乱世并肩暴富、她满眼崇拜的目光、独爱他沙哑嗓音的温柔……一幕幕,刀刀剜心。
周明远跪在灵前,一遍又一遍对着冰冷的黑白遗照,低声告白,字字泣血。
“林溪,你陪我从谷底爬出来的。”
“所有人看我落魄、看我废嗓、看我命贱、看我一生被宿命锁死。只有你,不信我的命。”
“我十八岁梦碎失声,全世界都笑我昙花一现、废人一个。只有你牵着我的手告诉我,我很耀眼。”
“别人图我的名气、图我的钱、图我的机遇。只有你,图我这个人、图我真心、图我的往后余生。”
“疫情最苦、交通最乱、百业最惨的半年,别人躲在家里保命度日。你陪着我东奔西跑、日夜周转、风里雨里陪我搏命。”
“我从前不信老天,总恨命运不公。遇见你,我以为我终于逆天改命,终于配得上一点温柔、一点圆满。”
“我攒够一百万,本想娶你、安家、买房、给你一辈子衣食无忧、岁岁安稳。”
“我想让你做最幸福的女孩,弥补我前世所有的遗憾,弥补我这辈子所有的苦。”
“可我有钱了,你却不在了。”
他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沙哑破碎的声音在灵堂回荡,凄怆刺骨。
“林溪,我真的舍不得你。”
“如果早知道暴富的代价是失去你,我宁愿一辈子穷、一辈子苦、一辈子被人欺负、一辈子无人问津。”
“我宁愿从未站上舞台、从未挣过一分钱、从未逆天翻盘。我只要你活着。”
“万般皆由命,半点不由人。我拼尽全力改命,最后还是输给了老天。”
“老天给我财,夺我爱。赐我富贵,断我温柔。何其不公,何其残忍。”
他一遍一遍忏悔、一遍一遍告白,灵堂空荡无声,只剩香火摇曳,无人回应。
他以为,这世间唯一懂他、暖他、渡他的光,是老天最后的慈悲。
可到头来,不过是命运给他的一场短暂施舍,照亮片刻,随即彻底掐灭。
就在他深陷崩溃、痛不欲生之时。
女二的亲哥哥,林栋,带着一众亲戚,气势汹汹闯进灵堂。
没有悲伤,没有惋惜,满眼只有算计、不甘、愤怒与纠缠。
林栋红着眼,死死盯着跪在灵前的周明远,字字逼问,句句带刺。
“周明远!我妹妹怎么死的!”
“她好好一个姑娘,温柔干净、前程大好,自从跟着你,风里雨里陪你奔波!”
“疫情最危险的时候,别人居家保命,她跟着你到处跑市场、倒债券、闯封锁路!”
“她陪你挣下百万身家,最后落得横死街头!你凭什么心安理得跪在这里!”
周明远身心俱碎,抬头望着他,嗓音沙哑无力:“是我对不起她。我一辈子亏欠她,一辈子偿还不清。”
“亏欠?你拿什么亏欠!”林栋步步紧逼,情绪彻底失控,“我妹妹为你付出全部青春、全部温柔、全部真心!陪你从低谷翻身、陪你乱世掘金!你现在手握百万,我妹妹一条命,就这么草草没了?”
“你口口声声爱她、愧疚她,你的爱值几分钱?!”
一众亲戚围上来,纷纷指责、纠缠、施压。
“若不是跟着你奔波熬夜、跟着你辛苦打拼,她怎么会深夜出门?怎么会遭遇横祸!”
“你暴富了,我家孩子没了!这笔账,必须算!”
灵堂之内,纠缠不休,争执不断,逼压层层叠加。
林栋看着崩溃麻木的周明远,最终抛出冰冷、现实、不留情面的条件:
“我妹妹人没了,人死不能复生。你所有的告白、所有愧疚、所有后悔,都是空话。”
“我不要你的道歉,不要你的忏悔。”
“你挣了百万,拿出二十万补偿。这事了结,丧事落幕,从此你我两家,再无瓜葛。”
周明远心如死灰,毫无抵抗。
他知道,自己欠林家、欠林溪,这辈子还不完。
哪怕明知这是趁丧要价、哪怕心知人情凉薄、哪怕二十万是割裂心口的代价。
他缓缓点头,麻木开口:
“好。”
“二十万,我给。”
“只要能让她安安稳稳走,我什么都愿意。”
“她陪我挣来的钱,全部用来送她最后一程,我心甘情愿。”
转账落地的那一刻。
所有温情、所有爱恋、所有并肩岁月、所有深夜治愈,全部标价出售、彻底两清。
二十万买断情分,买断过往,买断半生温柔。
拿到补偿款后的林家亲戚,不再纠缠,情绪平复,草草打理后事。
没有隆重葬礼,没有盛大送别,简简单单、冷冷清清,草草收棺、草草落葬。
那个陪他熬过黑暗、救赎他宿命的女孩。
生前陪他颠沛流离、并肩暴富。
死后葬礼潦草、人情凉薄、被作价抵偿。
葬礼结束,人群散尽。
偌大的墓园,只剩周明远一人伫立。
秋风萧瑟,草木凄凄。
他手握百万巨款,身无半分牵挂,心无半分暖意。
他终于彻底懂了那句老话:
万般皆由命,半点不由人。
他改得了贫穷,改得了境遇,改得了阶层。
唯独改不了天命,留不住挚爱,守不住温柔。
暴富是真的。
翻盘是真的。
深爱是真的。
遗憾,更是此生入骨、永世无解的真。
从此世间,再无林溪渡他余生黑暗。
他手握千金万银,余生只剩孤身万里、岁岁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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