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葱岭冰雪,万苦征途
大军向西,一路渐离绿洲。
出龟兹数百里,良田渠水渐渐消隐,放眼望去,尽是戈壁荒滩。砾石遍地,衰草稀疏,烈日当空,热浪蒸腾,人马踏过之处,黄沙滚滚,遮蔽云天。
安西三万步骑,连同随军役夫、藩属盟军,迤逦铺展数十里。铁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旌旗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辎重牛车、驮运粮草的骆驼绵延不绝,蹄声轮响昼夜不绝,在荒芜大地上碾出一道深深的辙印。
沈砚居于中军幕僚队伍。
一身简便戎装,腰间束带内侧藏着那枚铜铃,衣襟之内,一边是苏十七绣胡杨的素绢,一边是破晓那日捡来的半截红绳。两样物件贴身安放,是他与故土故人仅剩的念想。
白日行军,他多骑在马背,一路还要处置军中公务。
各路斥候络绎往返,不断送来河中各方的情报。各国藩部心怀摇摆,有的遣使迎候王师,暗中却又向大食递去密信。各方文书、粟特密信堆积案头,行于路途,便在临时搭建的毡帐之中译写誊录。
风沙无孔不入,吹得纸页沙沙抖动,细沙落满帛书,每每落笔,笔尖便沾上一层薄沙。
夜里扎营,旷野没有屋舍,就地支起军帐。篝火成片燃起,士卒埋锅造饭,远处戈壁漆黑一片,狼嚎隐隐传来。
连日跋涉,军中便已经显露远征的苦楚。
饮水愈发珍贵,绿洲越来越稀少,只能依靠皮囊存水。烈日炙烤,不少士卒口唇干裂起泡,脚底被靴磨出累累血泡。驮运粮草的骆驼不断倒毙,沿途不时可见倒毙牲畜的骸骨,惨白骨架散落在沙石之间,是丝路行路无声的警示。
魏铮统领前锋部队,走在大军最前方。
每每安营,他总要绕营巡视一圈,查看士卒伤病,核对粮草损耗。偶遇沈砚忙于文书,便会下马驻足片刻。
“越往西走,便越是艰难。”魏铮望着茫茫戈壁,声音被晚风揉得粗粝,“戈壁尚且如此,待进了葱岭,才是真正的鬼门关。”
不出数日,大军行抵葱岭脚下。
葱岭横亘天地,群峰刺破云层,山顶终年积雪,寒气自雪山之上滚滚而下。方才戈壁尚且酷暑难当,转瞬之间气温骤降,朔风呼啸,砭人肌骨。
盛夏时节,山谷之中依旧寒冰层层,路面冻石嶙峋,道路狭窄险峻。一侧是坚硬冰壁,另一侧便是万丈深谷,谷底云雾缭绕,望之令人眩晕。
高仙芝下令,全军放缓速度,结队翻越冰岭。
士卒纷纷取出厚毡、皮衣裹住身躯。寒气钻透甲胄,冻得人四肢僵硬,呼出的气息转瞬化作白茫茫雾气。战马踏在冰面上,频频打滑,时时有马匹失足,悲鸣着坠下深谷,声响久久回荡在山谷。
风雪骤起,鹅毛大雪漫天飞舞,能见度骤降。
队伍只能前后紧紧相连,依靠呼喊与号角维持队列。雪粒子打在脸上,如同细碎刀刃割刺。
沈砚裹紧毡毯,手指冻得僵硬,连握笔都颇为艰难。可军情不曾断绝,即便风雪肆虐,依旧要在简陋毡帐之内翻译往来信件。指尖冻得通红,时常写不了数行,便要凑到篝火边烘烤片刻。
帐外风雪呼啸,帐内篝火噼啪。
夜深人静,众军大多沉沉睡去。沈砚独坐帐角,取出那方绣着胡杨的绢帕。绢布被一路风沙磨得微微发旧,那株刺绣胡杨依旧清晰。
脑海之中,反复回放龟兹破晓那一幕。
空荡的苏家院落,满地杏花瓣,窗台上孤零零的断红绳。
明明咫尺之间,却终究错过。
不知道苏十七的商队此刻行至何处,是否同样遭遇风雪,路上是否平安。撒马尔罕远在千里之外,乱世路途,盗匪横行,危机四伏。一念及此,心底便沉甸甸压着牵挂,却又无可奈何。
铜铃安安静静,一路行军,他刻意不去摇动。
铃在,诺言便在。可人已经隔于万水千山。
“活着回去。”他低声对自己默念。
唯有活着走完这一场征伐,才有寻回故人的可能。
大军在葱岭冰雪之中艰难跋涉数日,折损不少人畜。战马、驮畜冻死摔伤,少数体弱的兵卒扛不住高寒,就此长眠冰峰。
好不容易翻过葱岭重隘,眼前景象骤然一变。
群山退去,眼前铺开河中地区的沃野河谷。草木丰茂,河流纵横,城邦村落散落原野。
可这片土地,早已战云密布。
多方斥候回报接连送至中军大帐。
石国王子奔走游说之下,河中十余藩部已经倒向大食。大食总督调集本部主力,又征调藩属部族,数万大军已经在怛罗斯城外完成集结,以逸待劳,等候唐军远道而来。
帐内,高仙芝立于巨大地图之前,神色凝重。
远征千里,士卒疲惫,粮草转运艰难。对手却是以逸待劳,兵力汇聚。
麾下诸将,意见再次分化。
有将领主张乘大军锐气正盛,即刻挥师直扑怛罗斯,速战速决。
也有将领劝谏,大军翻越葱岭,人困马乏,应当就近择坚壁安营,休整兵马,观望局势,不可贸然接战。
军帐之内,争论声声不绝。
高仙芝沉默良久。
他一生善于奔袭险战,可这一回,他心中清楚,处境已然不同。
远道客兵,后援隔绝,一旦战败,连退归葱岭的退路都岌岌可危。
可事已至此,再无回头路。
他抬手,指尖重重点在怛罗斯。
“就地筑营,休整三日。”
“三日之后,兵临怛罗斯城下。”
军令传出,大帐外号角声声传开。
沈砚立于幕僚之列,执笔记录军令,笔尖落下,心头沉沉。
翻过万苦葱岭,熬过戈壁冰雪。
万里征途走到尽头,真正的沙场,就在眼前。
帐外长风呼啸,吹动帐毡哗哗作响。
远方怛罗斯的方向,隐隐可以望见烽烟升腾。
一场注定震动西域的大战,已经近在眉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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