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铃音破阵,暗影藏忧
戈壁夜风陡然变向,原本裹挟沙砾扑向谷内的狂风,此刻倒卷向铃声传来的东方。那一声接着一声的铃响不急不缓,没有号令集结的急促,没有示警的尖锐,只是清泠绵长,隔着数里荒漠,稳稳穿透厮杀的嘈杂,一遍遍撞进沈砚的耳中,撞在他早已被战火磨得坚硬如铁的心口。
谷内战局瞬间出现裂痕。
大食黑翎卫本是久经特训的死士,军纪刻入骨髓,寻常箭雨、喊杀绝不可能撼动阵型,可这铃音仿佛带着某种他们心底忌惮的烙印。不少黑衣人手底的短刃下意识慢了半拍,扭头频频望向东方夜色,紧绷的攻防阵型悄悄松垮,原本合围在后路的伏兵,已然下意识分出半数人手,警惕朝着铃声来处戒备。
领头的黑翎卫首领面色铁青,蒙布下的双眼满是震怒与惊疑。他久驻西域,深谙各方部族秘辛,自然知晓这对粟特成对铜铃的来历。此铃出自碎叶城老匠人之手,当年一共铸成两枚,一枚赠予安西幕府年轻幕僚沈砚,另一枚,落在了沈砚的青梅苏十七手中。这女子早在怛罗斯战前碎叶部族内乱时便音讯全无,大食情报卷宗早已将她标注为“大概率殒命乱兵之中”,可此刻这铃音,清清楚楚告诉所有人——她不仅活着,还寻到了这片荒碛。
“别分心!全力斩杀,那边来的就是一只普普通通的E!”首领厉声嘶吼,挥刀劈翻一名失神放缓攻势的属下,刀锋劈在甲胄上迸出火星,强行压下麾下人心浮动,“分出三十人,前去截住探明情况,其余人速灭残兵,速战速决!”
三十名精锐死士领命,立刻脱离战团,弓上弦、刀出鞘,借着乱石掩护,快步朝着铃音方向疾驰而去。
沈砚此刻早已压下心底骤然翻涌的狂喜与惶惑。多年沙场本能让他瞬间回过神,眼前的良机稍纵即逝。敌军军心散乱、合围出现缺口,正是百余残兵脱困的唯一契机。他压下想要立刻策马奔去寻人的冲动,长枪猛地顿戳地面,震起一圈黄沙,浑厚喝声传遍己方阵营:“敌军阵型已乱!随我冲破西侧缺口,突围撤离!”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然如离弦之箭冲杀而出。长枪大开大合,不再缠斗缠斗,只求速破防线。枪尖寒芒锁定敌军阵型松动的节点,横扫、直刺、挑击一气呵成,两名拦路的黑翎卫来不及格挡,一人被刺穿肩胛倒飞出去,一人腕骨被枪杆重击,短刃脱手惨叫倒地。
身旁的陈拾强忍手臂伤口剧痛,提刀紧紧跟上。一众安西老兵见主帅抓住战机,人人士气大振。方才腹背受敌的压抑、身陷绝境的绝望一扫大半,原本疲惫到抬不起兵刃的手臂再度爆发出力气。盾兵两两配合,顶住剩余敌军的反扑,刀手紧随其后凿开缺口,弓弩手精准点射试图阻拦的敌兵,箭矢专挑敌方手腕、脚踝等非要害却能限制行动的部位,最大限度保存体力,只为杀出一条生路。
兵刃碰撞声再度密集响起,可局势已然悄然逆转。黑翎卫心思两分,一部分要阻拦突围的唐军,一部分惦记着拦截商队,战力折损大半。原本密不透风的包围圈,被沈砚硬生生撕开一道丈余宽的口子。
“分批撤出,轻伤者先行,重伤弟兄居中护卫!”沈砚且战且退,不断高声调度,目光却始终分出一缕,遥遥望向东方。那铃音还在响起,只是节奏渐渐变得忽快忽慢,偶尔夹杂一声短促的金属磕碰声响,显然前去截杀的三十名死士,已经和商队搭上了话。
他的心瞬间揪紧。苏十七自幼跟着部族长老学习商旅之术,没有见过大规模沙场搏杀,面对三十名悍不畏死的大食的精锐暗卫,凶险万分。他恨不得立刻抛下突围之事前去驰援,可他不能。麾下这百余残兵,是安西最后的火种,若是他贸然离去,这群疲惫带伤的弟兄必定全军覆没。一边是生死与共的袍泽兄弟,一边是牵挂半生的心上人,两难抉择撕扯着他的心神,指节攥紧长枪,掌心沁出冷汗,混着伤口沾染的黄沙,刺得掌心生疼。
“将军,您先走!我带二十名弟兄断后,拖住追兵,活着出去几个是几个!”陈拾看出他的心神不宁,拼力一刀逼退一名追兵,凑到沈砚身侧低声急劝,左臂伤口因为大幅度动作再度撕裂,鲜血浸透整条衣袖,顺着指尖不断滴落黄沙。
沈砚摇头,语气沉定,没有半分动摇:“不可。我们一同突围,我绝不会丢下任何一人。再撑片刻,只要冲出这片枯谷,抵达前方红柳滩,地势开阔,我们便能甩开追兵。”
他心里很是纳闷。苏十七怎么会来到这千里荒碛,必然不会是孤身一人。或许是一支商队,绝不会敢直面三十名黑翎卫,她身旁定然有帮手。只是他无从知晓,她的帮手是谁,来自何方,是碎叶旧部残存族人,还是另有西域部族暗中相助,亦或是……潜藏在西域的大唐暗线?无数疑问盘旋在心底,让他愈发不安。
就在唐军大半人马已然冲出谷口,只剩十余名断后士卒缓缓后撤之际,迎面又杀过来一大批黑翎军,这下把唯一的活路堵死了。
可就在这生死关头,突然看见黑翎卫首领举起后撤的旗子。隐约听到“撤!放弃围剿,收兵回撤!”的声音,对,是这声音,沈砚不敢相信,仔细的又听了一遍,他能听懂大食的语言。
号令下达,余下黑翎卫不再死缠烂打,迅速结成小股阵型,朝着谷内深处退去,很快隐没在乱石阴影之中,只留下满地血迹、散落的箭矢与战死的尸体。
厮杀骤然停歇,戈壁重回风声呼啸的寂静,只剩下己方将士粗重的喘息声、伤者压抑的痛哼,以及那一缕越来越近的铃音。
沈砚立刻吩咐陈拾清点人数、救治伤员,自己翻身下马,快步朝着铃声来处大步迎去。战甲上的血迹早已半干,脸上沾染沙尘与血污,他全然不顾,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小跑起来。心口狂跳,三年来的思念、担忧、愧疚、惦念,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他曾无数次在孤帐长夜幻想重逢的场景,又无数次强行压下念想,认定她早已长眠于碎叶的烽火之下。如今铃音为证,她真的活着。
绕过一片丛生的骆驼刺,借着微弱的夜色微光,他终于看见了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
苏十七牵着一匹栗色骏马,缓步走在沙路上。一身灰棕色胡式民装,长发简单束在脑后,鬓边几缕碎发被晚风拂动。她肩头挎着一张小劲弩,腰间短刀出鞘半寸,身旁跟着三名身着碎叶部族服饰的护卫,地上躺着七八具黑衣死士的尸体,余下侥幸存活的几名暗卫早已仓皇逃窜。她的左手轻轻握着那枚黄铜铃铛,每走几步,便轻轻晃动一下,铃音悠悠散开。
相隔十余步,两人同时停下脚步。
四目相对。
三年岁月,黄沙风霜,早已悄悄改变了彼此。当年龟兹城外胡杨树下眉目清甜的少女,眼底多了历经生死的沉静与锐利,褪去了稚气,添了几分坚韧;而曾经意气风发、鲜衣幕僚的沈砚,鬓角悄悄染上风尘沧桑,眼底盛满沙场沉淀的冷硬,唯有望向她的眼眸,瞬间卸下所有铠甲与锋芒,只剩翻涌的温柔与心疼。
风沙吹起她的衣角,苏十七定定望着满身血污的沈砚,鼻尖微微一酸,却没有立刻奔上前,只是缓缓松开手指,铜铃停止响动。她轻声开口,嗓音带着一路奔波的沙哑,却清晰无比:“沈砚,我找了你整整三年。”
短短一句话,让沈砚喉头瞬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喉咙,竟一时说不出话。他一步步缓步走近,目光细细描摹她的眉眼,确认她四肢完好,没有重伤,悬了三年的心,终于稍稍落地。待到走到她面前,他才低声问道:“碎叶内乱之后,你去了何处?为何杳无音讯?”
苏十七轻叹一声,抬手拂去落在肩头的沙粒,正要开口细说过往变故,她身侧一名年长的部族老者快步上前,对着沈砚拱手行礼,神色却带着几分隐晦的忧虑,低声插话:“沈公子,此地不宜久留。黑翎卫只是暂时撤退,必然会折返追踪,我们必须立刻前往红柳滩与我方族人汇合。路途之上,苏姑娘再慢慢告知你一切原委。”
沈砚回过神,知晓老者所言不假。他回头望向枯谷方向,隐约还能感受到暗处窥探的视线。他颔首应允,随即侧身看向苏十七,语气放得柔和:“先随我们会合弟兄,安全之后,我们慢慢细说。”
苏十七微微点头,翻身坐上马背,与沈砚并辔而行。一路之上,她简略说起这三年的遭遇。当年碎叶部族遭亲大食的叛军突袭,父母为掩护她突围战死,她被部族旧部救下,一路隐匿在西域南部山地,收拢散落的碎叶族人,一边躲避大食搜捕,一边打探安西军的消息。怛罗斯战败的消息传来,她得知沈砚身陷大军溃败乱局,生死未卜,便带着族人数次北上搜寻,数次险遭大食暗卫截杀,直到数日之前,捕捉到黑翎卫追踪大队的踪迹,一路尾随,方才追到这片戈壁荒碛。
话语娓娓道来,平淡叙述里藏着无数凶险。沈砚静静听着,心底阵阵发紧,数次侧目看向身旁的女子,难以想象这三年她孤身周旋于敌境,究竟熬过多少难关。他下意识抬手,想要替她拂去脸颊的沙尘,手抬到半空,又碍于身旁尚有族人将士,微微顿住,悄然收回。这个细微的小动作,却被苏十七看在眼里,她眼底掠过一抹浅浅笑意,所有奔波的疲惫,仿佛在此刻消散大半。
一行人很快赶到红柳滩。残余的安西士卒早已扎下简易临时营障,篝火点点燃起,军医正在全力处理伤员。陈拾清点完毕快步来报,此番突围,折损七名弟兄,二十余人轻重负伤,好在主力尽数保全。
安顿好一切,夜色渐深,其他族人各自值守放哨,只留二人独处一丛高大红柳树下。篝火余光映在两人身上,周遭只有风吹红柳枝的沙沙声响。
沈砚终于取出衣襟内那方她当年绣着胡杨的素绢,绢布早已被汗水、沙尘浸染得微微泛黄。他轻声问道:“往后,你打算如何?如今安西四镇沦陷,大唐退路遥远,西域处处皆是大食势力,跟着我四处漂泊,危机无穷。”
苏十七指尖轻轻摩挲着自己手中的铜铃,抬眼望向远方漆黑的天际,语气坚定:“我找了你三年,从来不是只为见一面便离去。你守着安西最后的袍泽,想要守住大唐在西域最后的余温;我带着碎叶残存族人,不愿部族沦为大食附庸。我们本就一路人。湟川尚有唐军重镇,若我们能一路辗转抵达湟川,便可暂避锋芒,再谋往后。”
沈砚心中一动。湟川,那是日后他们驻守数十年的故土,此刻从苏十七口中说出,仿佛早已注定宿命。他正欲应声应允,方才那名年长部族老者匆匆赶来,神色凝重,递上一枚缴获的黑翎卫传令木牌:“沈公子,苏姑娘,查到内情了。这支黑翎卫,并非单单奉大食王庭之命追杀你。木牌密讯显示,西域内部,有大唐叛将暗中给大食传递你的行军路线,我们的行踪,从离开葱岭开始,便一直被人暗中出卖。”
这句话,瞬间让方才重逢的暖意蒙上一层阴霾。
沈砚眉头骤然紧锁。内奸。怛罗斯战败有葛逻禄部临阵倒戈,如今自己带领残兵逃亡,竟还有身居暗处的大唐之人不断泄密,将他们一次次推入死局。这个人是谁?是安西旧部里潜藏的叛徒,还是河西节度幕府里心怀异心之人?
苏十七脸上的柔和尽数褪去,眼神冷了下来。重逢的喜悦骤然被潜藏的阴谋冲淡,这场荒漠绝境的脱险,从来不是结束,仅仅是新一轮暗流博弈的开端。
沈砚握紧腰间那枚哑铜铃,望向湟川所在的东方远方。前路依旧漫漫黄沙,外敌环伺,内部暗藏奸细,身边多了心心念念之人,多了碎叶部族助力,可肩上的担子,反倒愈发沉重。
篝火噼啪燃烧,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射在沙地之上。铁血未休,情丝牵绊,一场横跨西域千里的漫漫归途,伴随着暗藏的阴谋诡计,正式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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