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千金脱死,殊途分疆
红柳滩的风沙,终在破晓时分静静落定。
一夜血战余痕未消,滩石沟壑间依旧凝着暗红血痕,断箭残甲散落遍地,昨夜枯谷合围、箭雨覆顶、刀兵吞人的绝境,仿佛犹在眼前。
百余安西残兵,人人带伤、甲破刃残,却尽数活着站在了晨光里。
对全军将士而言,这是天佑残军、是主将神威、是安西铁血硬生生从死局里劈出的生路。
唯独沈砚一人,立在高滩之上,心知肚明——
这一场逆天逃生,从来不是沙场胜绩,而是一场用钱买来的苟活。
昨夜夜深人寂,红柳簌簌,苏十七以一句私语,捅破了所有侥幸。
她散尽碎叶部族百年积攒的全部白银,暗中约见黑翎卫统领卡迪尔,以重金贿敌、以商道情报为饵,逼得贪利的大食暗卫首领,演一场“苦战不胜、被迫撤围”的假局。
箭是真箭,伤是真伤,厮杀是真厮杀。
唯独那最后的生路,是交易、是人情、是她赌上所有家底,为他一人换回来的活路。
帐外风凉,晨光稀薄。
苏十七缓步走来。
一夜之间,她眼底再无重逢的温柔、再无牵挂的柔软,只剩一片通透见底的冷静与决绝。三年千里追寻,九死一生相救,情分至浓,亦至此为止。
她站在沈砚身侧,平视东方欲晓的天幕,声音轻而稳,无半分迟疑:
“沈砚,今日之后,你我分道。”
沈砚背脊微僵,缓缓侧眸望她。
“为何?”他嗓音沉哑,“你拼尽一切救我,转头便走?”
苏十七垂眸,看着脚下被血浸染的黄沙,缓缓道出二人命中注定、永不可相融的鸿沟。
“因为你我从来不是一路人。”
“我救你,是念旧情、是不甘心眼睁睁看你埋骨枯谷,是我三年执念未了。”
“但我不能陪你走接下来的路。”
她抬眼,目光清澈,字字刺骨:
“你是安西将军。你的骨是沙场骨,你的命是家国命。你败而不甘、死而不屈,哪怕只剩一兵一卒,你想的也是再战、死守、复土、复仇。你这一生,注定与兵戈为伴,与血战为终。”
“可我不是。”
“我是碎叶遗民。国破家亡,部族流离,我这辈子所求,从不是忠义千秋、铁血留名。我只求族人安稳、远离战火、乱世得活。我能为你赌一次倾家荡产,却不会陪你赌一生粉身碎骨。”
“你向死而战,我择生而安。”
“道不同,终究难偕行。”
短短数言,道尽半生殊途。
沈砚默然。
他无法反驳。
昨夜那场交易,便是两人心性最极致的对照。
他宁可全军死战、玉石俱焚,也要守军人风骨;
她却能忍辱贿敌、甘背污名,只为留住一线生机。
无对错,只是不同。
“你要去哪?”沈砚轻声问。
“百里外沙泉驿,有一支粟特跨国商队,今日启程西去。”苏十七道,“他们不附大食、不属大唐,游离诸国之外,最是乱世安稳之所。我带残余族老族人,随商队西行,自此远离东土战火,再不涉足西域兵争。”
西行。
一去万里,从此避开安西战乱、避开大唐残局、避开所有杀伐恩怨。
是最安稳的退路,也是与他彻底割裂的绝路。
“你可知,今日一别,此生或无再见之日。”沈砚凝眸看她。
“我知。”苏十七浅浅一笑,笑意淡得像风,“但我不悔。
我救你,是为了让你活。
我离开,是为了让我心安。”
“你活着,继续走你的铁血路。
我远去,守我的太平生。
两不相负,亦不再牵绊。”
话音落,她解下腰间那枚清铃,指尖轻轻摩挲铃纹,三年风霜,尽在其中。
“这枚铃,我带走了。”
“此后铃音不渡东风,你我江湖路远,各自安好。”
沈砚看着她,心口酸胀难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珍重:
“前路万里商途,多险多霜,自保珍重。”
“你亦是。”
苏十七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身姿利落洒脱,无半分流连。
滩外,碎叶寥寥数骑整装待发,行囊极简,无甲无刃,只求远离战乱。
片刻后,马蹄轻响,一行人影向西而去,渐渐消融在茫茫戈壁晨雾之中。
那道寻了他三年、救了他一命的身影,自此彻底退出他的铁血乱世。
红柳滩上,再无苏十七。
……
士卒整顿完毕,残军列阵肃立。
百余将士,伤痕累累,却人人目光灼灼,只待主将下令,东归湟川,投奔唐土,求一线安生归宿。
所有人都以为,大难不死,必是余生安稳。
唯独沈砚立在阵前,久久未发军令。
晨风吹动他残破的战袍,昨夜血战的血腥味依旧萦绕鼻尖,心口却翻涌着一股越来越烈的屈辱与不甘。
——他沈砚,安西戍边十余年,守遍山河、浴血百战,从未靠金银乞活。
——他麾下健儿,铁血忠魂,浴血拼杀,竟要靠敌将贪利、女子舍财,才捡回一条命!
这不是生还,是奇耻大辱。
更刺痛他心底的,是枯谷厮杀时,黑翎卫士卒口中肆意嘲讽的言语——
“唐军百万,不堪一击!”
“葛逻禄倒戈一击,碎你安西全军!”
“怛罗斯之败,非战之罪,乃汝军盟友叛卖、自毁长城!”
葛逻禄。
这四个字,此刻在他心底,如毒火灼烧。
昔日联军盟友,临阵倒戈、背刺唐军、屠杀袍泽、献降大食,直接断送怛罗斯全局,断送安西百年基业,断送数万大唐儿郎性命。
他一路溃逃,一路隐忍,只为保全残军、留存火种。
可此刻侥幸逃生、苟活余生,他忽然问自己一句——
逃回去,有用吗?
逃到湟川,偏安一隅,苟度残生,看着叛贼窃土、仇敌称王、万千袍泽白死无血偿?
看着葛逻禄叛军屠戮同袍、割据西域、助纣为虐,安享乱世荣华?
看着安西军旗倒地、百年戍边成空?
不甘!
万分不甘!
一股从未有过的烈性怒意,自胸腔轰然炸开,压过疲惫、压过伤痛、压过求生之念。
他宁可再战身死,也不愿耻辱偷生。
……
正当沈砚心绪翻覆、进退两难之际,东方戈壁深处,骤然传来杂乱奔逃之声。
马蹄凌乱、甲叶破碎、人声哀嚎、尘土飞扬。
并非追兵。
是溃兵。
大批量的唐军溃兵,衣衫褴褛、丢盔弃甲、带伤奔逃,三三两两、成群结队,自东向西狼狈狂奔,神色惊恐、形体残破,宛若惊弓之鸟。
陈拾神色一凛,低声道:“将军!是我大唐溃兵!数量极多!”
沈砚抬眸望去,眼底骤然一沉。
不过片刻,茫茫戈壁之上,黑压压涌出数百、近千残兵,皆是安西、河西溃散部卒。
他们不是小股逃兵,是怛罗斯战后、西线彻底崩盘的大股溃败主力余部。
这群人,熬过了怛罗斯血海,却在后续的追杀、叛兵围剿、粮绝溃散中彻底崩碎,一路亡命西逃,无将无令、无粮无援、无路可归。
沈砚立刻命人拦阻、收容、问话。
一番问询之后,字字句句,听得他浑身发冷、目眦欲裂。
原来怛罗斯真正惨状,比他亲历的局部厮杀,惨烈百倍!
——葛逻禄部早与大食暗通款曲,战前便布下叛局。
——两军酣战最烈之时,葛逻禄骑兵数万骤然倒戈,从唐军身后疯狂掩杀。
——唐军腹背受敌、阵型崩碎,主将失联,各部被分割围杀。
——无数步兵被盟友铁骑踏死、砍杀、活埋,尸堆如山,血流成河。
——战后葛逻禄叛军配合大食逐城清剿唐兵,降者坑杀、伤者屠戮、逃者追杀,寸草不留。
逃回来的兵卒,十不存一。
一名断臂校尉泣血嘶吼:“将军!我等不是败于外敌!是败于背信叛贼!数万弟兄,皆死于葛逻禄倒戈!此仇不报,我等死不瞑目!”
一声声泣诉,一句句血债。
满场溃兵,人人眼含血泪、恨意滔天。
原本只想东归求生的百余残兵,听闻真相,尽皆震怒、热血重燃。
逃?
何以逃!
袍泽惨死、山河被窃、叛贼横行、冤骨未寒!
沈砚立在众军中央,周身气息骤冷。
风吹残旗,猎猎作响。
他终于彻底定下心念。
他不逃了。
绝不东归苟活。
他要留下来。
他要收拢溃兵、重整残军。
他要杀回西域。
他要向葛逻禄叛贼,讨还数万唐军血债!
这一刻,红柳滩
这一刻,红柳滩的逃生侥幸尽数褪去。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