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是被疼醒的。
胸口正中偏左,像有根烧红的铁钎还插在那里,从后背贯穿到前胸。手指扣进身下的床单,棉布被攥得发皱,指节泛白。肺里灌进第一口空气,带着雾气的湿冷,呛得他整个人弓起来,额头撞在上铺的床板上。
“砰”的一声闷响。
寝室里有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进呼噜里。
陆沉没动。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后脑勺抵着冰凉的铁床沿,眼睛睁得很大。天花板上有一摊去年雨季留下的水渍,边缘发黄,毛糙不平。不是血。没有血。他松开床单,把右手举到眼前。手指完好,掌心没有裂纹,指甲缝里没有尘土和暗褐色的痂。
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雾从老宿舍楼的墙根往上爬,把对面晾衣绳上的几件T恤泡成模糊的影子。一只鸟从雾气里穿出来,翅膀扑棱两下,又消融在灰白里。
疼痛在退。从四肢末端一丝丝缩回胸口那个虚构的伤口,最后只剩一点灼热。他撑着胳膊坐起来,后背的汗把旧T恤黏在脊椎上。下铺的室友翻了个身,手机从枕边滑下来,充电线绷直了,在空气里轻轻晃。
陆沉伸手按在胸口正中。指尖触到的皮肤完好无损,肋骨一根根整齐地排列在那层薄薄的肌肉下面。没有洞。没有贯穿伤。没有那位西方神眷者的圣光长枪——那杆枪曾把他钉在废墟上,整整四个小时,直到他抱着九州鼎碎片的双臂彻底失去知觉,直到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现在他还在呼吸。
宿舍里四个人的味道混在一起:没洗的球鞋、过期的泡面调料包、一瓶廉价止汗喷雾。床头的闹钟显示五点四十七分,日期是九月十二日。距离西方神系第一次公开降临,还有三年。
陆沉把腿挪下床,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他弯腰去够床底的拖鞋,手指停了一下,从床板缝隙里抽出一张折叠的课程表。纸角卷起,上面“考古学概论”几个字棱角分明。他盯着“考古”两个字看了十秒,然后把纸捏成一团,塞进睡裤口袋。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来。高跟凉鞋磕在旧水磨石地面上,由远及近,节奏很急。陆沉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这个点,这种脚步,还有那声在男寝门口冷冷传来的“陆沉在吗”。
门被推开了。雾从门缝里卷进来,裹着徐静一同出现。她穿着一条浅杏色的连衣裙,头发披在肩后,脸上化了淡妆,嘴唇抿成一条线。身后还跟着隔壁寝室的李涛和两个看热闹的人,都穿着拖鞋,头发乱糟糟的。
“陆沉,我要跟你说清楚。”她的声音很平,公事公办的调子,“以后别再来找我了。我现在是太阳神教的正式预备信徒,大三认定仪式过后就会正式受洗。”
她顿了顿,扫了一眼还在蒙头大睡的室友,又看向坐在床沿的陆沉,眼底那点怜悯毫不掩饰。
“你那个无神论的调子,自己听听不觉得可笑吗?太阳神的光辉已经照到我们学校了,国贸那边都立了神像。只有你,还抱着那堆破烂青铜器讲什么大夏无神。”
陆沉没说话。他站起来,比徐静高出一个半头。眼睛里的红血丝还没完全褪去,落在她脸上,目光很远。
徐静往后退了半步,又止住了。她扯了扯嘴角,声调拔高了一点:“你连太阳神半根手指都比不上。陆沉,我劝你趁早把那些考古队的破事辞了,来神教听听讲道,说不定还能给你个机会。”
走廊里有人笑了一声。李涛靠在门框上,没看陆沉,眼睛一直落在徐静的后背上。
陆沉把舌尖抵在左边后槽牙下面。口腔里很干,喉咙深处涌上一股渴意。他牙关一用力,尖锐的痛感炸开,温热的铁锈味从舌下漫出来,充满整个口腔。
图录在识海里嗡鸣。不是声音。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在振动,像一块埋在地底三千年的青铜被人敲响,震动顺着脊柱爬上来,撞进颅骨深处。陆沉的眼皮抖了一下。舌尖的血渗进嘴角的纹路,没有流出来。
封神图录展开。没有纸,没有卷轴。只是识海深处一块暗金色的纹路亮起来,密密麻麻的古篆在黑暗中燃烧。他“看”到一道光从图录中心辐射出去,扫过整片空间,画面在识海中急速收缩——宿舍楼、操场、人工湖、老教研楼、校医院、后山——最后停在一个模糊的地下轮廓上。信号很强,强到让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九州鼎碎片。在那里。陆沉的瞳孔缩了缩。他攥了攥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皮肤下面血管鼓起来。醒来到现在不过十分钟,他要找的第一件东西就在脚底下,藏在校园后山那个地下仓库里。
徐静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她皱起眉,冷冷哼了一声,转身就走。门摔在门框上,把上铺的室友震得弹了一下,迷迷糊糊骂了句什么,又把被子拽过头顶。
陆沉站在原地,用拇指擦掉嘴角那点极淡的血痕。指腹上留下一条红印,他低头看了一眼。图录的嗡鸣已经退成一条若隐若现的底噪,藏在耳膜后面。后山,地下仓库,三年。大夏的救世主,不需要跪拜伪神。
他弯下腰,从床头柜里摸出那串生锈的钥匙,塞进裤袋。轮值的宿舍大门六点才开,宿管老头还在门卫室里打瞌睡。陆沉走到窗边,推开磨砂玻璃。雾气从缝隙里涌进来,裹着露水和泥土的气味,浓得几乎看不见楼下那盏路灯。
他估算了一下空调外机的距离。老宿舍楼的外墙爬满了排水管和防盗网。落地不落地无所谓,摔下去最多磕破膝盖。他一条腿跨出窗台的时候,床头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微信消息,备注“徐静”。内容只有五个字:后会无期吧。陆沉扫了一眼,把手机塞回枕头下面。
陆沉翻出窗外的一瞬间,雾气卷上来,把人裹进去。水珠挂在睫毛上,视线割成碎块。他踩着二楼的空调外机,脚下一滑,整个人在半空中打了个旋,下坠时右手搭住一楼的防盗网横杆,身体重量全吊在四根手指上。铁栏杆上的露水又湿又滑,他咬紧牙,另一只手扣上去,翻进了底下的灌木丛。
裤子划了一道口子,小腿上添了条白痕。他拍拍手上的泥,没管。
后山在校园最北边,要穿过整个田径场和林学院的地。雾气未散,能见度不到三十米。陆沉沿着旧排水沟快步走,经过田径场铁网外围的时候,一只野猫从垃圾桶后面跳出来,和他对了一眼,尾巴一甩,潜进雾里。
地下仓库的入口在一栋拆了一半的红砖楼下面,铁门上挂着条锈死的链子锁。陆沉蹲下来,把门前水泥缝里的碎石拨开,摸到那把备用钥匙——他前世的考古笔记里记过这地方,校工藏钥匙的位置一直没变。钥匙插进锁孔,向右拧两圈半,锁芯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链子滑下来,在雾气里晃出一小串水珠。
铁门推开的瞬间,灰尘和某种陈年的霉味顶出来。陆沉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他闭了一下眼,舌尖在刚才咬破的地方用力抵了一下。血已经止了,图录的底噪陡然拔高,指向门内最深处。
他跨进门槛,身影被仓库的黑暗吞进去。铁门在身后带着惯性,随后归于寂静,合上了。
雾还在外面。
校园里的路灯在六点拨通电源,透过浓雾,亮成一只只模糊的、发黄的圆。像一群闭不上的眼睛,看着男寝三楼那扇半开的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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