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莞,火车站。
苏铭扛着沉重的行李,从出站口挤了出来。八月的东莞热得像蒸笼,空气中翻滚着潮湿的热浪。他站在车站广场上,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车辆,行色匆匆的人潮,还有那些高楼大厦,一时有些发愣。
苏铭深吸一口气,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的纸条,上面记着一个电话号码。他四处张望了一下,找到一间报亭,拿起公用电话,按照纸条上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来。
“喂……”那头传来一道慵懒的女声,软绵绵的,带着明显的睡意,像是还没起床的样子。这声音苏铭很熟悉,是他记忆深处的那个声音,只是比几年前多了一丝成熟的韵味。
“婉姐,我是苏铭,我到东莞了。”苏铭握着话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这是他第一次出远门,面对这个陌生的城市,唯一能让他感到安心的,就是这个电话那头的人了。
“嗯嗯……知道了。”电话那头的陈婉似乎翻了个身,声音含糊不清,“你等着啊,别乱跑,我一会儿就来接你。”
挂断电话,苏铭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他忍不住皱起眉头,这个点婉姐怎么还在睡觉?难道她在厂里上夜班?他知道很多工厂都是两班倒,白班夜班轮着来,上夜班的人确实白天得补觉。
天气热得要命。苏铭拖着行李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下,把编织袋放在脚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静静地等着陈婉来接他。
陈婉是他老家的邻居姐姐,两家就隔了一道院墙。在苏铭的记忆里,陈婉是村里最漂亮的姑娘,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一双大眼睛总是笑眯眯的,说话声音也好听。那时候村里的半大小子们,十个里有八个偷偷喜欢她,苏铭自然也不例外。在他的童年记忆里,陈婉就是女神一样的存在,遥不可及,却又让人忍不住仰望。
两年前陈婉来到东莞打工,每年都能寄几千块钱回家,在村里人嘴里那叫一个有出息。逢年过节,村里人聚在一起聊天,总要拿陈婉当榜样来说,说老陈家闺女在大城市挣大钱了,有本事,爹妈脸上有光。
陈婉的母亲和苏铭的母亲关系很好,两人没事就凑在一起纳鞋底、聊家常。正因为这层关系,苏铭的母亲才动了心思,让苏铭来东莞投靠陈婉,想着一年也能挣个几千块钱回去,比在老家混日子强。
起初陈婉是拒绝的。她在电话里跟她妈说,他们厂不要男工,来了也进不去。但她妈大包大揽地拍了胸脯,说你们厂不要男工,你就帮苏铭找个其他厂子嘛,小伙子有力气,干什么不行?都是乡里乡亲的,这点忙都不帮?
架不住母亲的一再要求,陈婉最终还是答应了。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苏铭正被太阳晒得昏昏欲睡,忽然看到一道靓丽的身影朝这边走来。那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皮肤白得在阳光下几乎要发光,脚上踩着一双水晶高跟鞋,走起路来婀娜多姿。她手里拎着一个小包,长发披散在肩上,远远看去就像画报上走下来的人。
苏铭猛地站起来,一眼就认出来了。
“婉姐!”他朝那道身影用力挥手,心里忍不住感叹——婉姐比两年前更漂亮了,漂亮得让人几乎不敢认。如果说以前的陈婉是含苞待放的花骨朵,那现在就是完全盛开的牡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成熟女性特有的魅力。
陈婉走到他跟前,目光先是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到他身边那个土得掉渣的行李袋上——红蓝白三色的彩条编织袋,鼓鼓囊囊的,边角都磨得起了毛。她微微皱了皱眉头,又很快舒展开来。
“两年不见,你又长高不少了。”她用手比划了一下两人的身高差距,苏铭比她高出了整整一个头,“就是这个打扮嘛……还是那么土。”
陈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嫌弃,但也有些姐姐对弟弟那种亲昵的调侃。苏铭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在村里还不觉得,一到这大城市,他这身打扮确实显得格格不入。
“走,上车。”陈婉也不多说什么,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两人一起坐在后排。苏铭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好闻得让人忍不住多吸了两口。他偷偷瞥了一眼陈婉,她穿的白色裙子很漂亮,但布料有点薄,尤其是现在两人坐得这么近,光线一照,隐约能看到里面的轮廓。他赶紧把目光移开,心跳有点快。
“我听说你在老家闯了祸?”陈婉偏过头看他,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嗯。”苏铭点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这事他不想多提,但婉姐问了,他也不能不承认。
陈婉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出来了就好好挣钱,别跟那些人打打杀杀的。咱们出来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多挣点钱,让家里过得好一点吗?打架能打出什么名堂?到头来吃亏的还是自己。”
“嗯。”苏铭再次点头,像个做错事的学生。
“你妈既然让你来找我,那我就得对你负责。”陈婉认真地看着他,“你也得听我的话。我先跟你说好,你要是听话,姐肯定帮你。你要是不听话,在外面乱来,那我可就不管你了。这话我先撂在这儿。”
“嗯。”苏铭还是一个字,但这次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郑重。
陈婉看他这副乖顺的样子,满意地点点头,又问:“你出门你妈给你拿了多少钱?”
“两百块。”苏铭如实回答,又加了一句,“都是找别人借的。”
“钱呢?在身上?”
“在我包里。”
“给我。”陈婉伸出手,语气不容置疑。
苏铭愣了愣,还是乖乖打开行李袋,从夹层里把钞票摸出来。陈婉一把接过,飞快地数了一遍,然后又伸手在他身上几个口袋摸了摸,从裤兜里又翻出几张皱巴巴的零票,全部加在一起,一百二十五块钱。
苏铭觉得有点不对劲。哪有刚见面就把人家钱全拿走的道理?
陈婉把钱装进自己包里,理直气壮地说:“在外面,站要站钱,坐要坐钱,喝口水都要钱。我怕你乱花了,帮你保管着。你没意见吧?”
“没有。”苏铭摇头。其实心里意见大了去了——那可是他全部的家当啊!但他转念一想,陈婉是自己邻居姐姐,她妈和自己妈是好姐妹,她总不会害自己。再说还得靠她找工作,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等以后自己挣了钱就好了,现在忍忍吧。
出租车开了半个多小时,停在了长安镇一个城中村的村口。陈婉付了车费,带着苏铭往村子里走。
村子里的路很窄,两边的楼挨得很近。电线在头顶乱七八糟地交织着,各种招牌横七竖八地伸出来。路上人来人往。
陈婉带着他走进一栋楼,爬到三楼,掏出钥匙打开房门。
这是一套两居室,但和苏铭想象中的两居室完全不一样。房间小得可怜,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全部加在一起,大概也就四十平米左右。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一个小茶几,墙角堆着几个箱子。整个空间逼仄得让人有些压抑,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婉姐你住这里吗?”苏铭有些好奇地问道。他以为进厂打工的人都住集体宿舍,怎么还自己在外头租房子?
“你别管这些。”陈婉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她走进自己的卧室,从里面拿出一张薄毯子递给苏铭,指了指客厅的沙发,“我有个朋友,他们电子厂正在招人,我明天带你过去看看。你今晚就在沙发上将就一下。”
苏铭接过毯子。他看向另一间紧闭的卧室门,随口问道:“不是还有一间房吗?”
“那是别人的房间,你别乱动。”陈婉的语气有些严肃,像是在警告什么。
苏铭识趣地没再多问。
“这鬼天气,出门五分钟,流汗两小时。”陈婉抱怨着,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她转身走进洗手间,关上门洗澡去了。
客厅里只剩下苏铭一个人。他坐在沙发上,能听到洗手间里传来的水声。浴室的门是一扇磨砂玻璃门,虽然看不清里面的具体情况,但朦朦胧胧间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轮廓。苏铭的喉结动了动,赶紧把视线移开,心里默默念了两句不要乱想。
不一会儿,陈婉洗完出来了。她换上了一件黑色的冰丝睡裙,裙子很宽松,但柔软的布料贴在她身上,勾勒出身体的曲线。她一边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走到客厅。
“你要不要也洗一下?洗发水沐浴露里面都有。”陈婉冲洗手间努了努嘴,语气随意。
苏铭点点头,但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了陈婉的胸口。睡裙的领口开得有点低,加上她擦头发的动作,某些部位若隐若现。苏铭感觉自己的脸一下子烫了起来,像被火烧了一样。
“再乱看眼睛给你挖了!”陈婉发现了他的偷瞄,立刻用手捂住胸口,瞪着眼睛警告道。
苏铭像做贼被当场抓住一样,低着头一言不发,灰溜溜地钻进了洗手间。
脱下被汗水浸透的衣服,苏铭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看了看自己。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的脸,棱角分明,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子野性。他的身体结实匀称,肌肉线条流畅。
他的目光往下移了移,赶紧打开冷水龙头。凉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苏铭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血气方刚的年纪,看个画报上的三点式女郎都会有反应,更别说刚才看到真人了,尤其对方还是他从小到大的梦中女神。这刺激不是一般的大。
冷水冲了好一会儿,体内的那股邪火才慢慢散去。他挤出洗发水开始洗头,泡沫糊了一脸。正洗得起劲,忽然“哐当”一声,洗手间的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拉开了。
苏铭吓了一跳,猛地睁开眼,泡沫糊得眼睛生疼。他勉强看到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孩,正瞪大双眼,直愣愣地盯着他下面看。那女孩的表情从震惊到难以置信,再到某种微妙的好奇,变化得十分精彩。
“卧槽!你是谁?!”苏铭反应过来,连忙双手捂住要害部位,整个人都懵了。这是什么情况?洗澡洗到一半门被人开了?这姑娘也太生猛了吧!
“哎哎哎……这是我老家一个弟弟!”陈婉听到动静,急忙从房间里跑出来。她一把拉住那个女孩往外走,但在转身的瞬间,目光也下意识地往苏铭那边瞟了一眼。可惜苏铭捂得太严实,她什么也没看见。
经过这么一闹,苏铭也没心思好好洗澡了。他三下五除二地冲干净身上的泡沫,胡乱套上衣服,湿着头发就出了洗手间。
客厅里,陈婉和那个女孩并排坐在沙发上。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吊带背心和牛仔短裤,长相不算特别漂亮,但身材丰满,尤其上围十分傲人。她的头发染成了栗色,耳朵上戴着好几个耳钉,整个人透着一股泼辣的劲儿。
“我给你介绍一下。”陈婉站起身来,指着那个女孩说,“这是林薇,我的同事兼室友,你喊薇姐就行了。”然后又指着苏铭说,“这是我老家的一个弟弟,苏铭。你叫他小苏或者小铭都行。”
苏铭连忙点头问好:“薇姐好。”
林薇点点头,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眼睛在苏铭身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一点都不知道避讳。她那目光让苏铭浑身不自在,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似的。
“哎呀,别看了。”陈婉在林薇肩膀上拍了一下,拉起她就往外走,“走了走了,出去吃饭,要上班了。”
苏铭连忙提醒她:“婉姐,我也没吃饭呢。”
陈婉一拍脑门,像是刚想起来还有这么个人。
“你自己出去吃个炒河粉吧。”她随口说道。
“可是我没钱啊!”
陈婉这才想起来——苏铭身上所有的钱都被她拿走了,现在是一分钱都没有了。
“那走嘛,一起去吃。”她无奈地招招手。
三人下了楼,来到一家砂锅粥大排档。这会儿正是晚饭时间,大排档里人声鼎沸,几乎每一桌都坐满了客人。苏铭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咽了咽口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邻桌上的烤串。
他们刚走到档口,就听到有人吹口哨。苏铭循声望去,看到靠里面的位置上坐着两个男人。这两人都光着膀子,胳膊上刺龙画虎的,剃着板寸头,面前摆了一桌子啤酒和烤串,一看就是社会上混的那种人。
其中一个指着苏铭,冲陈婉问道:“这是哪个?”
陈婉很自然地走过去,在他们对面坐下,随口答道:“我老家一个弟弟,过来打工的。明天给他找个厂子安排了。”
然后四人就开始吃东西。陈婉给苏铭点了一份炒牛河,偶尔招呼他夹点菜吃,但大部分时间都在和那两个男的聊天。林薇也和他们很熟的样子,说说笑笑的。苏铭坐在一旁,基本上没人搭理他,像是多出来的一个人。
他默默地吃着东西,心里却翻涌着各种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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