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着“迟野”的门,从里面锁住了。
迟野把掌心贴上门板。屋里没有脚步,也没有呼吸,只有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在桌上轻颤。灯座下面压着什么金属物,每次火苗跳动,都会发出一长两短的错拍。
不是商九灯教他的暗号。
像有人故意把顺序倒过来。
阿眠从窗缝往里看:“没人。后窗开着。”
迟野指向门锁。锁舌很新,附近却没有钥匙转动留下的震痕。门不是人锁的,而是在最后一个人离开后自己扣上。
他退后半步,用肩撞开。
屋里是一间修灯作坊。墙上挂满铜钩、灯芯剪和炉压尺,地面摆着十二只拆开的灯座。正中桌上只有一张纸,上面反复写着同一句话。
“如果我被忘掉,去查点灯簿。”
每写一遍,字迹就浅一层。最后一遍几乎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沟痕。
阿眠把纸夹进薄册:“这是修灯匠留下的?”
迟野走到那盏快熄灭的灯前。灯座下压着两枚旧铜钱和一根灰羽。与陆婆婆钱匣里的东西一模一样。
修灯匠来过这里。
他知道自己会被忘记,也知道灰鹊街会一起消失。
迟野掀开灯座。下面刻着三个小字:杜小鹊。
阿眠立刻把名字写进薄册,又补上:“怕狗,走路右轻左重,欠陆婆婆两枚铜钱,是修灯匠。”
“怕狗从哪来?”迟野用手问。
“猜的。”
迟野摇头。
阿眠把那三个字划掉:“好。没有证据的不写。”
两人离开作坊时,门外灰雪里多了一串脚印。
商九灯站在街口,断刀出鞘。他显然费了很大力气才找到入口,脸上却看不出惊讶。
“谁让你们进来的?”
阿眠把写着“迟野”的门牌摘下来:“你知道这条街?”
商九灯扫过空屋和路边熄灭的灯:“现在知道了。”
“又是梦告诉你的?”
“是你们在仓墙上留下那么大一个洞告诉我的。”
迟野把作坊里的纸递给他。
商九灯看见“点灯簿”三个字,立刻把纸折起:“先出去。灰鹊街正在退。”
阿眠回头。远处第一间屋已经变淡,屋檐像被雪雾擦去。街外的喧闹声正一寸寸逼近,等两层声音完全重合,这条街可能再也打不开。
三人沿旧脚步退出仓墙。入口在他们身后合拢,墙上的灰鹊街路牌也重新被砖吞没。
陆婆婆仍在卖饼。
阿眠问她:“杜小鹊是谁?”
老妇茫然摇头。
阿眠又问:“您为什么每天多留一块饼?”
“我哪有多留?”
她转身看见空篮里的甜饼,像被自己吓了一跳。
只有两枚旧铜钱还躺在钱匣底下。
点灯簿存放在城南登记房。那里记录临烬城每一盏公灯由谁点、为谁留、什么时候熄灭。商九灯不想带他们去,可灰鹊街正在消失,修灯匠留下的唯一指向就是那本簿。
登记房里,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正趴在高桌上抄名册。
他身形单薄,右手写字,左手不断把散页按日期重新排好。三人进门,他没有抬头,只说:“找人先报姓名、住址、最后被谁看见。少一项也能查,不能全少。”
阿眠说:“杜小鹊,住灰鹊街,最后被我们看见的是脚印。”
少年终于抬头:“临烬城没有灰鹊街。”
“有。你忘了。”
“我不拿‘你忘了’当证据。”
阿眠把两枚铜钱、灰羽和作坊纸依次摆上桌:“现在呢?”
少年先看实物,再听完他们如何找到街口。他没有争辩,立刻取来近三年的点灯簿,从冬至那页开始查。
“我叫石生。”他说,“负责抄录,不负责相信人。证据够了,我就按存在查。”
他给三件物证各压一枚不同颜色的纸角,又把阿眠的叙述单独放在最上面。
“物证不会自己说话,人会说错。都留下,别让其中一样假装能替另外两样作主。”
他很快找到一条被划掉的维修记录。杜小鹊,城东灰鹊街,负责第十三支线末灯。备注栏写着“左腿旧伤”,按理应该左脚落得轻,与迟野听见的右轻左重正好相反。
迟野比划:“是左脚重。”
石生看完阿眠的转述,拿笔把备注圈起来:“不是腿伤。他左脚带着工具,回家时才重。早晨去陆婆婆摊前没有工具,所以脚步应当一样。”
迟野回想早晨那串旧脚步。确实如此。去时左右相同,回时左脚才重。
“备注是假的。”阿眠说。
石生摇头:“也可能是另一个人替他报修。先写矛盾,不下结论。”
阿眠看了眼自己刚划掉的“怕狗”,把那道墨线也保留着,没有撕页。
“错过的也算记录?”
“算。别人以后得知道我们错过什么,才不会把改口当成从没错过。”
他把杜小鹊的名字抄到新纸上,旁边只记能够核实的小事:每天在同一摊位取饼,欠两枚铜钱,使用灰羽结,回程左脚携带工具。
名字落笔时,钱匣里的两枚铜钱忽然同时震了一下。
迟野按住桌面。
灰鹊街的旧脚步又出现了,这次不是走向仓墙,而是沿点灯簿的纸页向更早的年份退去。
“往前查。”迟野比划。
石生从架上搬下十六年前的灾亡簿。
那一年,临烬城发生过一次炉震。名册记了十一名没有姓名的听炉童子,只写年龄和编号。可在十一人之后,还有一行被黑蜡封住。
石生用温水软化蜡层,没有撕纸。黑色一点点退开,露出第十二条记录。
男童,约一岁。
姓名空白。
状态不是死亡,而是“离炉后失听”。
阿眠看向迟野。
迟野十六岁,先天失聪。这是商九灯一直告诉他的。
登记房外传来整齐脚步。四名白衣差役停在门前,为首者出示司烬院令牌。
“奉白司烬官命,收回十六年前灾亡簿。”
石生立即把刚抄下的纸压进袖中,原簿却无法藏。他合上书,交给差役之前,迟野把手压在封皮上。
书页深处传来细小摩擦。
他掀开最后一页。原本空白的背面正有炉灰从纸纤维里渗出,汇成四个字。
门还活着。
远处司烬院的钟,连响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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