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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tive Soil

Chapter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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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Native Soi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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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陈根生,一九七六年生人,李庄人。

我爹叫陈长顺,腿不好。走路的时候,右边肩膀会斜下去一截,像肩上永远压着一只看不见的筐。我娘叫王秀兰,不识字,连自己的名字都认不得。

我家三亩地,两间瓦房,一间灶房。院墙是碎砖头垒的,鸡能跳进来,狗能钻出去。我爹种地,我娘养猪养鸡。家里最值钱的,是堂屋里那辆二八大杠。除了车铃不响,哪儿都响。

我念初中,在镇上。十二里路,我每天跑着去,跑着回。天不亮出门,天黑透了进门。下雨跑,下雪也跑。我不觉得苦。我就这么跑,把初中三年跑完了。

一九九三年八月初,乡邮递员老赵送来一封挂号信。

那天我正蹲在猪圈前剁红薯藤,日头毒得很,后脖颈晒得发烫。老赵推着他那辆绿漆掉光的自行车,老远就喊:“根生——你家信——”

我接过来。信封右下角印着五个红字:县第一中学。我捏着信封,没急着拆。手指头在红字上来回摸了几遍。县第一中学。这几个字,镇上中学的老师提了三年。每次模拟考,他都拿粉笔在黑板上写:全县排名。我的名字总在前五。老师说,前五名能上县一中。县一中一年考出去二三十个大学生。

我撕开封口。录取通知书,白纸黑字。我考上了。

可我的眼睛没停在“录取”两个字上。通知书旁边还夹着一页纸,上面印着收费标准:学费九十八,住宿费四十五,杂费三十二,合计一百七十五块。

一百七十五块。

我盯着这几个数字看了很久,一个个往心里钉。一百七十五块是什么概念?我爹编一个竹筐卖一块二。我娘攒一筐鸡蛋卖两块三。我家一年的收成,刨去种子、化肥、公粮,能剩个二百块就算老天开眼。也就是说,我上一年高中,得把我家掏空,还得欠一屁股债。

这还只是第一年。高二呢?高三呢?我念初中不要学费,跑路就行了。可高中要住校,要吃食堂。食堂的饭,最便宜的馒头,也要钱。

我把那页收费单折了又折,塞进裤兜最深处,走进灶房。我娘正往灶膛里添柴,火苗子从灶口蹿出来,把她的脸映得一片红。她抬头看我,手里还攥着半截玉米秆。

“谁的信?”

“我的。县一中。”

我娘手上的玉米秆停了一下,慢慢塞进灶膛。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在蓝布围裙上擦了两下手。她想笑,没笑出来,最后只说了一句:“考上就好。”

然后她又蹲下去添柴。火光照着她,我看见她嘴角一直往上翘,可眼睛里有东西在打转。她没让我看见,头低下去,往灶膛里又塞了一把柴。

那天下午,我照常去挑水、砍柴、喂猪。可心里沉甸甸的,像坠了块石头。我一边干活一边想,怎么开口。我知道,一开口,有些东西就碎了。

晚饭的时候,我爹从地里回来了。天已经黑透。他把锄头靠在门后,在小板凳上坐下,往脚边磕了磕鞋底的泥。我娘把饭菜端上桌,一盆玉米糊糊,一碗咸菜,几个窝窝头。

我爹喝了两口糊糊,问:“通知书到了?”

“到了。”

“县一中?”

“嗯。”

我爹不说话了,低头继续喝。稀糊糊喝起来呼噜响。我娘也不说话。屋里就剩碗筷碰撞的声音,还有灶里柴火裂开的细响。

我放下筷子。

“爹,我不想去。”

我爹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抬头看我。十五瓦的灯泡挂在天棚上,光很暗。他的脸在暗处,看不太清,但我能看见他眼睛里的东西。他没问为什么,就那么看着我,像在等我自己说。

我深吸了一口气。

“一百七十五块。太贵了。咱家读不起。”

我爹没说话。他放下碗,从裤腰上解下烟袋,慢慢装上一锅烟。火柴划了一下,没着。又划一下,着了。火苗在他脸前跳了跳,把他的颧骨照得老高。他吸了一口,烟从嘴里冒出来。灰蓝色的,慢慢散开。

“读完初中就行了。”我尽量让声音平稳,可嗓子眼发干,“我跟二叔去镇上干泥瓦,一天八块。比念书强。二叔说了,跟着他干,管两顿饭。一个月能攒下一百多。”

我爹还在抽烟。一锅抽完,在鞋底上磕了磕,又装一锅。他一句话不说。

“爹,我说的是真心话。”我看着他,“我不念了。念出来又咋样,还不是回来种地。咱家这条件,念了也是白念。我不能光顾着自己。你和娘这把年纪了,我不能再拖累你们。”

我爹又划了根火柴。火苗照着他的脸。我看见他嘴唇绷着,咬得死紧。烟点着了,他吸了一大口,呛了一下,咳嗽起来。咳得很凶,整个人弯下去,一只手撑着膝盖,一只手攥着烟袋,烟灰撒了一地。

我娘赶紧过去给他拍背:“你倒是说句话啊,光抽抽抽,身子都抽坏了。”

我爹摆摆手,直起身子,又吸了一口烟。自始至终,他没看我一眼。

我站起来。

“爹,娘,我吃好了。”

我转身出了屋。

门外,天黑得像锅底。我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天,一颗星星都没有。我心里堵得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刚才那些话,说得越平静,我心里越空。像把身体里的什么东西硬扯出来,血淋淋地摊在桌上。

我出了院门,沿着土路开始跑。

这条路我太熟了。去镇上十二里。哪段路硬,哪段路软,哪个坑大,哪个坡陡,我闭着眼都知道。我跑得很快,耳边全是风声。两边的玉米地黑黢黢的,一片连着一片,像两堵高墙,把我夹在中间。

跑。

我从小到大就会跑。小时候跑着去村口看放映队放电影。后来跑着去上学。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进门。冬天冷,我跑出汗,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到学校再被风吹干。夏天热,汗从头发里流下来,淌进嘴里,又咸又涩。我不怕跑。我的腿就是我的本钱。

可我跑到二里外的石桥,忽然跑不动了。

我扶着桥墩子,弯着腰,喘得厉害。喉咙里像塞了把沙子。我慢慢蹲下来,看着桥下的河水。黑得发亮。水里有个人影,模模糊糊的。我知道那是我,可我看不清自己的脸。

我就那么蹲着。

我想起我娘。她不识字,去赶集从不看价牌,都是问人。有一回我去接她,远远看见她站在一个鞋摊前,拿着双布鞋,翻来覆去地看。摊主说五块。我娘放下鞋,笑着摇头:“太贵了,太贵了。”可她回来以后,纳鞋底纳到半夜。第二天我脚上多了一双新鞋。布是旧衣服拆的,鞋底是她一针一针纳出来的。那鞋我穿了两年,底子磨穿了,前面顶出个洞。我娘看见,什么也没说,又去纳。

我想起我爹。他的腿不好,蹲下去就起不来。每年插秧,他都跪在田里。别人站着插,他跪着。跪一天,膝盖肿得像馒头。晚上回来,我娘用热毛巾给他敷。我听见他在被窝里“嘶嘶”地抽气,但第二天,他又下地了。他从不让我下田。他说,你念书,念书是正事。田里的事,只要爹还在一天,就轮不到你。

可我不念了。我不能念了。

我是长子。这句话我从小听到大。我爹的爹死得早,我爹十几岁就当家了。我爹不识字,可他供我念书,供到初中。他说过,只要我考得上,砸锅卖铁也供。可我不能让他砸锅。砸了锅,日子怎么过?灶凉了,家就散了。

我在桥边蹲了很久。蚊子围着我咬,我懒得赶。过了半夜,风起了,吹得玉米地哗啦啦响。我站起来,腿麻了,扶着桥墩子缓了半天,慢慢往回走。

推开院门,灶房还亮着。

我娘没睡,坐在门槛上。月光照着她的脸,白花花的。看见我回来,她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娘,睡吧。”我说。

她点点头,转身进屋。我站在院子里,听见她对我爹说:“根生不念了,你倒是说句话啊。你哑巴了?”

我爹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我听见他咳嗽了一声。

我回了屋,和衣躺下。被子有股旧棉花的气味,闻着像我娘的围裙。我闭着眼,可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行字:学费九十八,住宿费四十五,杂费三十二。

这些数字像虫子一样,爬来爬去。

第二天,我发烧了。

浑身烫得像炭。我娘给我熬姜汤,一勺一勺喂。我迷迷糊糊的,听见她在哭。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造孽啊。”她跟我爹说,“根生念书念了多少苦啊。每天跑那么远,鞋都跑烂了。这考上县一中,咋就不让念呢。我这当娘的,心里跟刀剜似的。我不识字,可我知道念书好。我知道念书能离开这地。这地能种出啥?种出穷。种出累。种出一辈子的弯腰驼背。”

我娘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他爹,我求你了。你想想办法。我少吃点,我不吃鸡蛋了,我把鸡蛋都卖了。我再去给人家多缝几件衣裳。你让我咋都行。根生念书,不能停啊。”

我爹一直没说话。我听见烟袋锅子磕在门框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很轻。

然后我听见他走路的声音。一瘸一拐的,从屋里走到院里,又从院里走回来。

第三天,烧退了。人还是软,像被人抽了筋。

我穿上衣服出门,看见我爹在院门口劈柴。他抡斧子的样子有点别扭,右腿使不上力,全靠左边身子压。斧子下去,木头歪了,他再扶正,再抡。他上衣湿透了,贴在后背上,露出肩胛骨的形状。

我走过去,想接他手里的斧子。

我爹没让。他擦了把汗,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深,像一眼井。

“好了?”他问。

“好了。”

我爹“嗯”了一声,把斧子立在地上,从怀里摸出个灰布包,递给我。

“啥?”我问。

“拿着。”

我打开。一沓钱。有十块的大票,有五块的,也有一块两块的,还有几张毛票。我数了数,一百二十块。

我抬起头,盯着他:“哪来的?”

“你甭管。”我爹说,“还差五十五。我再去给你借。”

“爹——”

我爹已经背过身去,继续劈柴。斧子抡起来,带着风声。他右腿斜着,每劈一下,身子就往右边沉一下。他的背比去年更驼了。我站在他身后,攥着那个灰布包。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说不出话。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百二十块里,有我娘攒了半年的鸡蛋钱,有我爹卖竹筐的私房,还有他从二叔家、三婶家、四爷家,一家一家凑出来的。那时候亲戚都穷,你三块我五块,硬凑的。

第二天,我爹去了趟周家。

周志远家。

周志远,周华的爹。他是我们村最有本事的人。别人种地,他收粮;别人赶集,他开店。后来还买了辆三轮车,突突突跑乡道,把村里的鸡蛋、花生拉到县城卖。村里人都说,周志远脑子活,心善,好帮人。他帮人有个特点,不声张。你缺钱,他给你,但不要你打借条。你问他,他就说:“有了再给,没有就当我买你明年地里的玉米。”

我爹跟周志远的关系,村里人都知道。他们是一起在矿上干过的。可具体怎么回事,我爹从不说。我只知道,每年过年,周志远都来我家坐坐。不带东西,就坐着,陪我爹抽烟,问地里收成。我爹说地里好,他就点点头。其实他知道,地里好不到哪去。但他不问,也不说透。他就是这么个人,帮了你,让你觉得不是他在帮你,是你该得的。

过两袋烟工夫,我爹回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五十五块,跟那些钱放在一起。一百七十五块。正好。

“拿着。”他说,“去念书。”

我看着他。他眼睛里有血丝,黑眼袋很重。一定是一宿没睡。

“爹,我会还的。”我嗓子眼发硬,“每一分我都还。你的,娘的,周叔的,我都还。”

我爹没说话。他伸出那只满是老茧的手,在我脑袋上拍了一下。拍得很轻,像在拍什么怕碎的东西。

然后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没回头。

“别说还不还的。”他说,“你是爹的儿子。爹供儿子念书,天经地义。没啥还不还的。”

我眼泪下来了。没擦。就让它流。风很热,眼泪很快干了,脸皮发紧。

那天傍晚,我去了村南的小河。河不宽,水清。我脱了鞋,把脚放进水里。脚底的老茧厚得像鞋底。我看着它们,想起这三年跑过的路。忽然不觉得苦了。一个念头在心里亮起来,像有人在水里划了根火柴。

我陈根生,跑出去,就一定要跑出个名堂。不是不回来。是要回来,但得换个样子回来。

我捧起一捧河水洗了把脸。水凉得人一激灵。天上是火烧云,大半个西天都烧红了。我听见娘在喊:“根生——吃饭了——”

我站起来往家走。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坐着一个人。周华。

她坐在她家小卖部门口的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根冰棍。奶油的,五毛钱一根。

我跟周华不熟。她家条件好,从小吃得好,穿得好。她长得也好看,脸白,眼睛大,头发又黑又亮。她在村里念小学的时候,全校的男生都偷看她。我也看。但我知道,我跟她不是一类人。她看我的时候,总像在躲避什么。我也躲着她。井水不犯河水。

这会儿,她穿一条白裙子,凉鞋,头发用黑皮筋扎着。她低头吃冰棍,咬一口,嘬一下,很慢。化了的奶油顺着木棍流下来,滴在她手指上。她抬起手,在裙摆上擦了擦。

我从她面前走过。没看她。

“陈根生。”

我停下。没回头。

“听说你考上了县一中。”

“嗯。”

静了几秒。她说:“我也考上了。”

我这才回过头。她看着我。眼睛很亮。树下有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一点。她嘴上有奶油,亮晶晶的。她拿手背擦了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爸说,你爹今天来过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爸一个人在院子里抽了半包烟。”她声音低下来,“我问他咋了,他说,陈长顺这辈子没求过人。”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周华往前走了一步。她把手里的冰棍递过来,还有半根。

“我不吃了。”她说。

我看着那半根冰棍。化了一些,滴滴答答往下淌。我没接。

“你嫌弃?”她问。

“不是。”

“那你就拿着。”

我接了。冰棍凉得扎手。她笑了,眼睛弯起来。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不是笑给别人看的那种笑。就是笑。

“陈根生,”她说,“县一中见。”

然后她转身走了,白裙子在门口一晃,进了小卖部。门框上挂的铃铛响了一声,清脆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钟声。

我站在原地,举着那半根冰棍。奶油的甜味混着热气往鼻子里钻。我咬了一小口。很凉。牙根发酸。可咽下去之后,喉咙里居然有点甜。

我回头看了一眼。村口的老槐树又高又大,叶子密得透不进光。树下空荡荡的。可我心里,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慢慢地,撑开了一小片天。

然后我听见我娘又喊了一声:“根生——回来吃饭——”

我应了一声:“来了。”

我朝家走去。天边的火烧云已经散尽了。剩一点暗红,像灶膛里快灭的灰。我走得很慢,一步是一步。鞋底踩在土路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知道,这是我在村里过的最后一个夏天了。

作者寄语: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