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站在天武学院的演武场中央,脚下的青石地砖还残留着前一轮比斗的血迹与裂痕。头顶天光明亮,照得人浑身发烫,可他却感到一丝凉意从脊椎底端升起。
第三轮意志试炼,即将开始。
主持试炼的不再是韩青,而是一位身穿紫袍的老者,面容枯瘦,眼窝深陷,但一双眼珠亮得惊人。他来自天武学院内院,据说专修神魂一道,名唤沈枯荣。沈枯荣身后跟着十二名黑袍执事,每人手里捧着一尊巴掌大的铜炉,炉中青烟袅袅。
“意志试炼,名‘问心幻境’。”沈枯荣的声音不大,却像贴着每个人的耳膜响,“这不是比斗,也不是考校修为。幻境之中,你们会看见最不愿面对的东西。撑过去,神魂自固;撑不过去,轻则神魂受创,重则道心崩碎,一生止步。”
新生当中,不少人的脸色瞬间白了。
沈枯荣目光扫过全场,在秦川脸上略一停顿,而后缓缓抬手:“列阵。”
十二名黑袍执事同时将手中铜炉倾斜,十二缕青烟倒垂而下,如同活物一般钻入地砖缝隙。演武场中央的地面忽然浮现出一座淡青色的阵图,纹路繁复,状若蛛网。秦川只觉脚下一空,眼前的演武场骤然旋转扭曲,人群、看台、天空全部碎裂成无数光点。
等视野重新聚焦时,他站在了坠星谷的谷口。
不,不对。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光洁,手指修长,没有伤口,没有茧。胸口的小鼎也没有感应。他变成一个普通人,甚至更小一些。四周景物清晰得可怕,风里有草腥味,远处有兽吼,脚下的碎石咯吱作响。
“秦川,你还愣着干什么?”一个温柔的声音响在耳边。
他霍然转头。
母亲站在谷口的路旁,正朝他微笑。她穿着一身素白衣裙,长发用一根木簪挽起,风将几缕碎发吹到脸颊上。在她身旁,父亲秦渊半蹲着,正在检查一柄短刃的鞘口,头也不回地说:“进了坠星谷要跟紧,里面妖兽不少。”
秦川心脏猛地抽紧。他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当然知道这是幻境。沈枯荣说过,问心幻境会让人直面最不愿面对的东西。可当母亲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还是忍不住朝前迈了一步。
这一瞬间,他脑海里闪过爷爷在灯下摩挲那半块染血虎符时的神情,闪过韩青递来碎裂铜镜时克制不住的颤抖,闪过自己在无数个夜里对着星空问出的同一句话——
他们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丢下我?
“怎么不说话?”母亲走上来,伸手要碰他的额头。
秦川猛地后退一步,牙关紧咬。
母亲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意慢慢变得忧伤:“川儿,你在生娘的气吗?”
“你们会走。”秦川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们会去九幽之门,会一去不回。”
母亲看着他,轻声道:“如果娘告诉你,这一次不会呢?我们不去那扇门,我们回临渊城,一家三口,再也不分开。”
秦川的呼吸乱了。
眼前的画面太真实了。他能闻到母亲身上极淡的兰草香气,能看见父亲指间那道旧伤,甚至能感受到他们站在面前时落在自己身上的影子。如果这是真的,哪怕只有一刻,他愿意留在这里,不去管什么九鼎,不去管什么九幽之门,不去管外面的一切。
可就在他动摇的刹那,胸腹之间猛地传来一阵滚烫。
那尊一直沉寂的青铜小鼎,在这一刻轻震了一下,像是要将他从梦中摇醒。秦川骤然清醒过来,额上冷汗涔涔。他咬破舌尖,铁锈味在嘴里漫开。
“这是幻境。”他对自己说,也对眼前的父母说。
父亲秦渊站了起来,转过身。他的脸与铜镜中那道神念虚影一模一样,只是年轻了许多。他看着秦川,目光复杂:“川儿,你真的不愿留下吗?此次一别,你便是独自面对那扇门后的世界。”
秦川握紧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我会找到你们。我会亲手打开九幽之门,把你们带回来。所以,我不能留。”
话音落下,眼前的画面如琉璃碎裂。
母亲和父亲的脸在碎片中散去,坠星谷的谷口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垠的黑。那黑色浓郁得几乎能滴出水来,脚下是冰冷的石地,空气里弥漫着腐臭与铁锈混合的气味。
秦川抬头,看见了那扇门。
九幽之门。
门高数十丈,通体漆黑,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像一只半闭的眼睛。门缝处黑气不断涌出,像千万条毒蛇贴着地面游走。此刻,门正在打开。一寸、两寸,黑色的裂缝越来越大,门后传出无数哀嚎尖啸,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一只手从门后伸了出来。苍白、细长,指甲乌黑,抓在门沿上。接着是第二只手、第三只、无数只手。那些手叠在一起,像要将门整个撕开。
秦川浑身僵硬。他感觉到一股铺天盖地的威压从门后袭来,比黑袍人的法相威压更强出百倍。那是真正的九幽之气,能够让凡人化为白骨、让修士神魂俱灭。
“看清了吗?”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像从门后传来,又像从他心底响起,“这才是九鼎之下镇着的东西。世界的真相,远比你以为的更加可怕。”
秦川的膝盖开始发软。那股威压像一座山,几乎要将他碾碎。他咬紧牙关,双腿打颤,却不肯跪。
“你现在转身,还能活。”那声音说,“带着你的天赋,回到临渊城,做你的一城天才。再过几十年,上百年,等门开之时,你早已化作尘土,便不用面对这一切。可你若继续向前,你的亲人、友人、你所珍视的一切,都将被这扇门吞没。”
秦川能感觉到自己神魂在震颤。那是本能的恐惧,是对绝对力量的敬畏。可与此同时,他胸口的小鼎再次震动起来,比之前更剧烈,像一口被敲响的古钟。鼎鸣之声响彻黑暗,将蔓延到他脚边的黑气震散一圈。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黑暗,落在那扇门上,落在那些苍白的手上。
“九鼎镇得住的东西,我也镇得住。”他一字一句地说,“禹皇能做到,我也能。”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而后忽然笑了。笑声像生锈的铁片相互摩擦,刺耳又凄凉。
“好。那你便看好了,看清楚门的后面,究竟藏着什么。”
门轰然大开。
黑气如海啸般涌出,但秦川没有退。他猛地踏前一步,胸腔中金鼎之音响彻整个空间,将迎面而来的黑气生生撕开一条裂缝。就在这一瞬间,他看见了门后的景象,只是一闪而逝,却让他通体冰凉——
九座巨大的鼎悬浮在虚空中,其中八座完好,唯独最中央的那一座,鼎身裂开了一道触目惊心的缝隙。无穷无尽的黑气,正是从那条裂缝中涌出。
“看到了吗?”那声音轻轻一叹,“九鼎已缺其一。而那一座,就在你身上。”
黑气彻底吞没了视野。
秦川猛地睁开眼。
他还站在演武场中央,脚下的青色阵图光芒渐弱。四周看台上,无数双眼睛正望着他。有人惊异,有人担忧,还有沈枯荣那张枯瘦脸上掠过的一丝深意。
秦川浑身湿透,额角青筋直跳,胸腔里小鼎还在微微震颤。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掌纹中,似乎多了一道极淡的黑色细线,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沈枯荣的声音响起:“意志试炼,秦川,上等。”
看台哗然。
可秦川充耳不闻,他正盯着自己的掌心,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幻境中那句话——
“九鼎已缺其一。而那一座,就在你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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