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坐在对面的勾成和李明远两人,张国华随手把桌面上那份王虹送来的排查报告扔了过去,淡淡地说道:"说说吧,这是怎么回事。"
声音不高,语气也很平淡,但勾成和李明远两人却觉得办公室里的气压骤然降了一截。李明远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侧头看向勾成。
勾成听到张国华的话,瞬间也怔住了。但在张国华目光的注视下,他硬着头皮拿起张国华扔过来的报告,和李明远两人一起翻看了起来。
不一会儿两人就看完了报告,心里也明白了张国华叫他们过来是因为什么事了。
"张书记,这个事……"李明远硬着头皮率先开口,"我们当时考虑的是测试环境,不是生产环境,不涉及真实用户数据和核心交易流水。为了不影响工期,就先使用我们智通科技提前在阿里云服务器部署好的省清分结算系统进行测试。同时也已协调人员在运营公司提供的云服务器上安装部署省清分结算系统。目的就是不能耽误哪怕一天的时间。"
他边说边观察张国华的脸色,见对方没有发作的迹象,心里也稍微踏实了一些。胆气稍微壮了些,又补充道:"我们用的是阿里云川西节点,不是境外服务器,数据不出国境,应该没报告上说的那么严重吧。"
张国华没接李明远的话,而是直接转头看向勾成:"这件事你知道吗?"
勾成被这一问问得有些措手不及。
这事他当然知道,上周刘志强和李明远一起在他办公室和他讲过,说是为了赶进度想到的临时方案。当时虽然他也发了火,但后来想了一下,便也觉得只是个测试环境,又不是线上生产环境,就没继续较真。但此刻张国华突然问他是否知道,他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额头上很快就渗出了汗水,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回道:"书记,我知道个大概,上周刘总与李总一起到我办公室跟我提了一句,我当时想着……想着是测试环境,应该没什么问题,就,"勾成的声音越来越小。
"就同意了?"
"没,没有。我没明确同意,但也……也没明确反对。"勾成的脖子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张国华拿起办公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又慢慢地放回桌面。
张国华没有训斥勾成,但也没再看他,而是转向李明远,依旧语气平缓地说道:
"李明远,我问你几个问题。"
"张书记您说。"李明远急忙回道。
"第一个。测试数据里有没有交易流水?"
李明远迟疑了一下:"有……几万条脱敏数据。"
"怎么脱的敏?"
"就是把车主姓名、身份证号、车牌号做了哈希处理,交易时间、金额保留了。"
"保留交易时间和金额?"张国华的语调没有变化,"那批次号呢?路段编号呢?这些字段加在一起,反推回去是否就能定位到哪条路段、那辆车、车主的信息,你说有没有这种可能?"
李明远答不上来了,紧张的他额头上也冒出了汗珠。
"第二个问题,"张国华继续说,"如果集团网安中心做突击巡检,发现我们把省厅重点督办项目的系统部署在公有云上,这个事,谁来解释?又怎么解释?"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了。李明远感觉到额头的汗正在缓慢地往下滑,但他不敢抬手去擦。勾成则是双手放在两腿之间,拘谨地坐在那里,一动不敢动,更不敢轻易接话。
看了看两人,张国华没有再追问。他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位置,语气比刚才温和了一点:"志强上次来跟我讲,说技术方案不能改,改了就会衍生出很多新问题,我同意了。但今天我要跟你们讲清楚一件事。"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勾成、李明远面前的那份排查报告。
"方案不改,最多是技术风险,是质量问题。但数据上了云,万一被有心人抓了包,捅到网信办或者省厅那里,到那时,项目的好坏都是次要的,运营公司的一众高管的安危,以及你们两个后半辈子在哪里过,才是最主要的。你们以为这只是技术层面的事?往大了说,这是政治问题、安全问题、意识形态问题。这些东西一旦被翻出来,就不是我怎么保项目,怎么保你们的事了,而是我怎么保自己的事。"
他顿了一下,看着李明远:"当务之急,我提一个要求,也只提一个要求:我不管你们怎么办,我要求你们立刻、马上切断与阿里云服务器的相关通信。如果因为这个延误了工期,你们自己想办法解决。如果今后再让我知道类似的事情,"说到这里,张国华忽然坐直了身子,恶狠狠地盯着勾成、李明远两人,一字一顿的说道:“老子一定会在受处分前,把你们都先弄进去。”
勾成、李明远两人听到这里,大气都不敢喘。都低着头,乖乖地挨骂。
末了,张国华又叮嘱李明远道:“切断与阿里云的通讯后,把尾巴也清理干净。别特么的一天天的总给我找事。”
李明远忙不迭地应承着,头点的犹如拨浪鼓。
“好了,你出去吧。”张国华对着李明远挥挥手。
听到这句话后,李明远顿时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先是给张国华的杯子里续满水,然后才恭敬地对着张国华说道:“好的张书记,那我先走了。”随即便快步地离开了办公室,并轻轻地带上了门。
看到门被关上了,张国华直接盯着勾成问道:“勾总,长本事了,这么大的事都敢不和我说了啊。”
勾成听到张国华这么说,像弹簧一样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紧张地张着嘴巴,“我...我...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定定地看着勾成,张国华骂道:“整天装出一副听话的样子给谁看呢?给我看吗?你如果真的那么老实听话,这件事你就不会不对我说。别以为你自己私底下的那些破事没人知道。集团纪检监察部门都收到好几封关于你的匿名举报信了,都是我给你压下来了。”说着,张国华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叠信封,甩到了勾成的面前,“这些都是复印件,你特么的自己拿回去好好看看。”
说到这,张国华顿了顿,惋惜地说道:"而陈默那小子,倒是干净。"
满头大汗的勾成手忙脚乱地把散落在桌子上的信封一一拿在手里,嘴里低声地说道:“对不起书记,我让您失望了。”
张国华点燃一支烟,恨恨地吸了一大口,对着勾成说道:“阿里云的事,你给我盯死了,如果再出差错,你就自己滚吧。”说完,冲着勾成摆了摆手。
勾成把手里的信封塞进了自己的裤兜,对着张国华鞠了一躬,后退着离开了办公室。
带上门后的一瞬间,勾成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的怒火,恶狠狠地看了四周一眼,快速地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关门、反锁、坐下,一气呵成。
把信封里的信件都看了一遍,内容各异。有举报他收受合作厂商好处的,有举报他生活作风问题的,还有举报他经常向领导行贿的。但从信件里的内容来看,都没有实质性证据,加上张国华亲口说都被他压下来了,他紧绷的神经舒缓了一些。
瘫坐在椅子上缓了缓,勾成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张国华为什么要帮他把这件事压下来?如果说是看中了他的能力,勾成自己都不信。既然不是能力,那就是他的属性了,狗腿子。叫人不爽的是,张国华又知道了自己不堪的一面,以后想要摆脱他就更难了,他此刻真正惧怕的,不是失去位置,是变成一个完全被张国华牵着鼻子走的木偶。匿名信复印件更让他意识到,原来自己在张国华眼里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可以被控制的工具"。想到这里,勾成苦笑着摇了摇头:去特么的,想那些有个球用,事情既然都发生了,就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又继续放松了一会,他开始琢磨云网事业部排查阿里云的缘由。想了一会,还是没彻底想明白,于是,他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站在王虹办公室的门口,他先是用手搓了搓脸,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很自然一些,然后敲了敲虚掩的门。听到里面传来“请进”后,勾成直接推开了门,走了进去。他先是态度诚恳地向王虹承认了工作上的疏忽,并做了今后不会再发生类似的问题的保证后,又态度谦卑地对王虹说道:“王总,今后我要经常来您这里汇报工作,更要学习您对潜在问题的敏锐的洞察力和准确的判断力。阿里云这个问题我做梦都没想到,结果在您的提醒下,我才恍然大悟。今后也希望您把您工作的方式方法多教教我,也好能快速地提升我的工作能力。”
从小就养尊处优、喜怒哀乐均会第一时间写在脸上的王虹,很少被下属当面夸。心情大好的她,当下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对勾成和盘托出。
听王虹说完后,勾成不动声色地继续奉承了几句,便起身告辞,离开了王虹的办公室。
接到勾成电话的李明远,和勾成前后脚进入了勾成的办公室。关上门后,李明远问道:“勾总,有什么指示?”
勾成坐在椅子上,先示意李明远坐下,然后开口说道:“你知道云网事业部查阿里云,是谁在背后搞的鬼吗?”
李明远想了想,迟疑地说道:“陈默?”
勾成点点头,恨恨地说道:“就是他。”说完,看着李明远问道:“你现在有啥想法?”
闻言,李明远不解地问道:“勾总,我没明白你什么意思?”
勾成阴恻恻地笑了几声,“你特么的在我这里装什么清纯?你一撅屁股我都知道你要放什么屁。平白无故挨得这顿骂,你就捏着鼻子认了?”
被勾成当面拆穿的李明远讪笑了笑,说道:“我们一个乙方,还能怎么着啊?美人计,他连宴请都不接受。给送礼,我都怕他第二天就直接主动交给孙书记那里。”说着,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数智公司从哪儿招了这么个人,整天盯着我们智通不放。”
勾成接话道:“整天盯着你们智通不放,你这句话说的对。我就这么说吧,只要陈默在技术组里一天,你们智通的日子,和我们工程组的日子,都不会轻松的。你们那里出点问题,张书记那里就会连带着把我叫过去一顿骂。你想想,如果没有陈默,阿里云的事,除了你们智通科技的人,还有谁会知道?王虹也不可能平白无故地安排人去调查。咱们更不会遭受今天这无妄之灾。扯什么数据安全,到时候我们直接把环境切回到运营公司的云资源上,谁会知道我们曾经用过阿里云?李总,你想想,是不是这么回事?”
李明远想了想,恨恨地说道:“本来就是这样啊。我们在临省就这么干的,不也没事吗。就这个陈默,像个事妈似的,哪儿都显着他了。我现在一看到他,就会觉得心都堵得慌儿。”
听到这里,勾成探着身子,压低声音对李明远说道:“那我们就一起想办法,把陈默弄出项目专项组。如果想把他弄出专项组,我们就得这么做。”
说着,勾成伸手从桌旁拿过纸和笔,开始在上面写了起来。
李明远低头看着勾成写,随着勾成写的内容越来越多,李明远脸上的表情也变得越来越笃定。
终于写完了,勾成放下笔,抬头看着李明远,皮笑肉不笑地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李明远没有回答,而是对着他竖起了大拇指。随即便拿起放在桌子上的电话,拨了出去。
勾成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张国华说的"而陈默那小子,倒是干净"那句话,眉头又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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