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候补考核开始的那天,青云宗下了一场很有规矩的雨。
雨从山门落到山脚,到了杂役院上空,便整整齐齐地排成了三十六道水帘。每一道水帘之间隔着三尺,不多一寸,也不少一寸,仿佛天上有人拿尺子量过。
顾长安站在考核场外,看着那片雨,第一句话是:“谁负责收伞?”
铁山把一把破伞塞进他手里:“你负责不死。”
林小满抱着饭票册:“顾大哥,你抽到哪一阵?”
顾长安看了看手里的木牌。
木牌上只有一个字:雨。
“最差的。”
“雨阵没有最好。”
“那我就是最不适合淋雨的那个。”
考核场里,其他候补弟子已经站进各自的阵位。他们有的背着法器,有的带着避水符,只有顾长安拎着一把破伞,伞面还缺了两块。
白无尘站在阵外,负责记录考核结果。他看了一眼破伞:“你可以换一把。”
“要钱吗?”
“不用。”
“那一定有代价。”
“只是宗门公物。”
顾长安把伞抱紧:“公物坏了要赔。”
白无尘冷声道:“你先活着出来。”
“我出来以后再赔?”
“出来以后再说。”
顾长安点头:“这句话听起来像很多债主的开场白。”
沈青霜站在高台上,手里拿着候补名册。
“第一项,雨阵。”
她的声音落下,三十六道水帘同时向内合拢。
顾长安抬起破伞。
第一滴雨落在伞面上,伞骨立刻弯了。
第二滴雨落下,伞面裂开一道口子。
第三滴雨落下,整把伞只剩下一根木柄。
顾长安握着木柄,抬头看向高台:“我能申请换题吗?”
没有人回答。
雨阵已经开始移动。
第一道水帘从左侧压来,落地时没有水声,只有一层薄薄的白雾。顾长安往后退,脚跟刚好踩到阵线边缘,鞋底立刻传来麻意。
“别退。”白无尘在阵外提醒,“阵线会收紧。”
顾长安看了一眼脚边:“那我往前?”
“三息之后,右侧水刃会落。”
“你为什么提前告诉我?”
“不想让你死得太难看。”
“谢谢,你的善意越来越像通知。”
顾长安向前迈了一步。
右侧水刃在他肩旁擦过,割断一缕头发。右肩旧伤被水气一激,立刻疼得发麻。他没有动用退路点,只咬牙继续往阵心走。
雨阵不是单纯的水。
每一道水帘里都藏着一条细小的灵气线,水落在哪里,线便移到哪里。其他弟子靠避水符硬顶,符纸很快被浸透;顾长安却蹲下来,用木柄在泥地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林小满在场外喊:“你画什么?”
“赔偿路线。”
“这也能算路线?”
“能避开最贵的地方。”
顾长安沿着自己画的线走。
第一步,水刃贴着袖口落下。
第二步,左侧的阵线忽然拐弯,正好避开他的脚。
第三步,阵心露出一块被雨水冲亮的青石。
青石上刻着半道旧纹,和剑坪下的锈纹一模一样。
顾长安停住。
阵外的白无尘也看见了那块石头。
他的手指按上剑柄,却没有拔剑。
顾长安蹲下,用手指拨开石面上的水。
旧纹下面藏着一行极小的刻字:西北三里,黑风不入门。
他把那行字读完,腰间断剑骤然一震。
不是指向禁库。
而是指向考核场外的西北方向。
那里是青云宗后山,所有人都知道那边有塌过的旧矿道,却没人知道矿道尽头通往哪里。
“顾长安!”沈青霜的声音压过雨声,“继续考核。”
顾长安抬头:“我发现了考核场的地砖有问题。”
“考核结束再说。”
“如果我现在不说,等雨把字冲没了怎么办?”
沈青霜的目光落在那块青石上,脸色第一次明显变冷。
“继续。”
顾长安看懂了。
她不是没看见。
她是不想让别人看见她也看见了。
雨阵在此刻猛然收拢。
三十六道水帘从四面压来,阵心只剩一人宽。顾长安没有退路,右肩的伤口被水刃再次割开,血顺着衣袖往下流。
系统终于浮出一行字。
【检测到宿主无法通过雨阵。】
顾长安在心里说:“我承认。”
【承认有效。】
“那给我一条路。”
【建议:向左一步。】
顾长安看向左侧。
那里是一道最密的水帘,水线交错得像一堵墙。
“你管这叫路?”
【至少不是墙。】
顾长安没有时间骂系统,只能向左一步。
水帘轰然落下。
他没有被冲飞,脚下青石却裂开一道缝。缝里涌出一股黑色的风,风里夹着极细的砂石,瞬间将雨水染成了灰。
考核场外的弟子纷纷后退。
白无尘拔剑,一剑截断了黑风。
可黑风没有消失。
它只是从断口处露出一枚黑色坐标,像有人把一张地图塞进了雨里。
顾长安伸手接住那枚坐标。
坐标落在掌心,冰冷得像一块死人的骨头。
上面只有两个字。
黑风。
沈青霜一步踏入阵中,执法印压住青石裂缝。她看着顾长安手里的黑色坐标,声音低得只够他们两人听见。
“把它交给我。”
顾长安握紧坐标:“我可以认输。”
“这不是考核。”
“那我认输也不能交。”
沈青霜盯着他。
雨阵缓缓停下,其他候补弟子狼狈地爬出阵位,只有顾长安站在裂开的青石旁,手里握着一枚不该出现的秘境坐标。
远处后山传来一声闷响。
像有什么东西,在黑风秘境的门后敲了一下。
考核执事匆匆赶来,先看裂缝,再看顾长安手里的黑色坐标。他手上的记录玉简亮了又灭,像是不知道该把这一笔写进“通过”还是“事故”。
“候补弟子顾长安,雨阵成绩……”执事顿住。
顾长安提醒:“要是写优秀,我会害怕。”
执事瞪他:“你把考核阵眼踩裂了。”
“那就写损坏公物。”
“你还真不挑。”
“挑也没用,公物已经坏了。”
沈青霜抬手截断争执:“成绩记为待定,坐标列入封存。”
“封存在哪?”顾长安问。
沈青霜没有回答。她从袖中取出一张薄薄的黑纸,黑纸上的墨迹竟与坐标一模一样,只有边角盖着半枚被刮掉的印。她把纸折起,放回袖中,动作快得像从未取出过。
白无尘却看见了。
他走到裂缝边,剑尖轻轻点在青石上。那股黑风立刻缩回缝里,只留下三粒湿砂。白无尘用剑尖挑起其中一粒,砂粒在空中化成一个小小的“删”字,随即散掉。
顾长安盯着那一幕:“你们青云宗的雨,连字都能冲出来?”
白无尘收剑:“不是雨冲出来的。”
“那是谁写的?”
“不知道。”
白无尘把那粒湿砂递到他面前,指节没有碰到他的手,只把砂停在半寸之外。
“坐标既然落进你的剑,就别在宗门外单独走。”
顾长安看着砂粒:“你这是关心我,还是关心宗门?”
“关心麻烦。”
“那我算哪一种?”
“会自己走进麻烦的那一种。”
雨停之后,三十六道阵线重新亮起。只有顾长安站过的那一格,始终没有恢复。执事把他的木牌收走,说候补身份要等复核;林小满在旁边记下“木牌暂扣”,铁山则盯着后山,像在估算哪一段山路最适合砸开。
顾长安低头看向断剑。
剑芯里的黑点轻轻闪了一下,像有人在地图另一端睁开了眼。
他忽然明白,雨阵考的不是躲雨。
它在问:如果一条路本来就不该存在,你还会不会把它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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