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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ying on Future Memories, 2008 Bargain Hunting

Chapter 1 /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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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Relying on Future Memories, 2008 Bargain Hun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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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烬里的站立

快递堆在门口摞了五层高,最顶上那个纸箱歪着,眼看就要塌。林言从打印机旁边绕过去,弯腰把纸箱扶正,转头看见张彪正斜靠在工位隔板上抽烟,烟灰弹进林言桌上的马克杯里——那只杯子是林言自己从家里带的,白色搪瓷,杯底印着“杭城搪瓷厂”几个红字,已经掉了一半漆。

"发什么呆?"张彪吐了口烟,"门口那堆快递拆了去,下午还有两批要入库。"

林言没说话,走过去蹲下拆快递。牛皮纸胶带粘得太紧,他用钥匙划开第一层,里面是一沓外贸样品的宣传册,铜版纸烫金,印着花花绿绿的英文。第二箱是供应商寄来的布料色卡,第三箱……他拆到第五箱的时候,后颈的汗已经把T恤领子洇湿了一圈。不远处的工位上,几个同事正凑在一起讨论周末去哪家新开的火锅店,笑声从隔板上面飘过来,像长了脚似的踩在他背上。

二〇〇八年九月的这个下午,林言二十三岁,在这家叫"盛达外贸"的公司做了两年零四个月外贸助理。他的工位在办公区最里面靠墙的位置,紧挨着饮水机和文件柜,所有人都要从他身后经过,每个人经过的时候都能看见他的电脑屏幕。久而久之林言养成了习惯——电脑永远开着一份空白Excel表格,真正在查的东西藏在手机浏览器里,调最暗的亮度,屏幕扣在桌面上。

公司不大,二十三个人,做外贸代工起家,接欧洲的服装订单和东南亚的原材料出口。老板姓周,五十出头,每天下午三点准时拎着保温杯从独立办公室出来巡一圈,看见谁在摸鱼就咳一声,从不点名,但全公司都能听见那声咳。林言刚入职那年曾被那声咳吓得从座位上弹起来,后来发现老板根本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咳那一声只是习惯。

下午四点半,张彪踩着下班点晃过来,把一沓快递单拍在林言桌上:"明天上午九点之前录完系统,漏一单扣五十。"说完叼着烟走了。林言看了眼那沓单子,至少有六十多张,他默默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继续查东西。屏幕上是一个外贸小众论坛的页面,界面简陋得像上世纪的BBS,在线人数常年不超过三十个,但林言每天都会花三四个小时泡在上面。

他也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热衷于翻这些犄角旮旯的信息。大概是某天夜里失眠,用手机搜"外贸代工厂"时搜出来的。论坛里没什么大供应商,全是些东南亚小作坊——越南有几家家庭式制衣厂,一个厂就七八台缝纫机,接单量从来不超过一万件;印尼有个做手工皮具的村落,全村的产量加起来还不如盛达一个月的零头;菲律宾那边还有人发帖卖椰子壳做的工艺品,配的照片模糊得像拿土豆拍的。

林言把这些帖子一条条存下来,用笔记本手写记录每个小作坊的产能、报价区间、联系方式。他的笔记本是那种最便宜的横线本,封面印着"杭城百货"四个字,他从入职第一天就开始写,到现在已经写满了三本。前两本写的是外贸术语、客户话术、报价模板——全是张彪扔给他自学的东西;第三本开始不一样了,里面全是些别人看了会笑的东西:东南亚家庭作坊清单、港口运费的季度波动曲线、某几个小众品类的海外需求数据。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写。这公司在金融危机前的最后几个月已经露出颓势——欧洲两个大客户先后缩减了订单量,东南亚那边的原材料价格涨了两成,周老板在周会上骂了三次街,说"行情不好大家都要紧皮"。全公司的人开始刷招聘网站,凑堆打听外企的内推名额,张彪每天抱着电话打给猎头,嗓门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林言没刷招聘。他每天晚上回家把笔记本翻开,对着手机屏幕上的论坛帖子一行行对照,把每个代工厂的最新动态标注在旁边。九月初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件事——论坛里有个印尼的ID开始频繁更新帖子,说"村里剩下三百多件手工皮包库存,成本价出,有没有人要"。那条帖子的阅读量是四十七次,回复是零。

林言把那个ID记下来,备注了一行小字:"库存压力大,可压价。"

九月十五日,星期一。那天早上林言到公司的时候,发现门口堆的快递比平时少了一半,他正准备拆,听见办公室里有人在喊:"雷曼兄弟倒了!"喊话的是财务部的小刘,举着手机从里面冲出来,脸上是一种说不清是兴奋还是恐慌的表情。全公司的人围过去看手机屏幕,林言站在人群外面,没有凑近。

那天下午,周老板破天荒提前从办公室出来了两次,保温杯攥在手里没拧开,嘴里一直念叨"完了完了"。外贸圈的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三天,盛达的欧洲客户接连发来邮件——订单取消、订单暂缓、订单缩减。到第四天的时候,公司当月订单量已经缩水了九成。

办公区安静了很多。张彪连猎头电话都不打了,改成蹲在楼梯间跟人合租招聘网站的VIP会员,二十块钱一个月,三个人平摊。有个做单证的小姑娘趴在桌上哭了一下午,没人过去安慰。周老板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打电话,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老陈你再帮我问问那家……对对对欧洲的……什么?也撤了?"

九月二十号,星期五。那天下午张彪第一个走了。他抱了一个纸箱,里面塞着工位上的私人杂物:一个保温杯、两包茶叶、一本翻烂了的《外贸英语三百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林言一眼,抬脚踹了一下林言的工位隔板——不算太重,但桌上的搪瓷杯晃了一下,里面的隔夜茶泼出来几滴。

"你这种没背景的小透明,"张彪叼着烟,声音含混,"迟早跟着公司陪葬。"

林言看着桌面上的茶渍,没抬头。张彪把烟头摁在他桌角的烟灰缸里,转身走了。那是林言桌上唯一一个烟灰缸,他自己的,平时从来不用,张彪每次路过都会往里面弹烟灰。

公司剩下的人开始陆陆续续地走。到九月二十五号,二十三个人只剩了七个。周老板坐在办公室里不出声,偶尔出来倒水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似的。林言还坐在原来的工位上,每天照常拆快递——快递已经少到一天只有两三件了,大多是退回来的样品。

九月二十六号晚上,林言下班后没回家,拐进了小区楼下的网吧。那家网吧叫"极速空间",门面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里面二十台电脑挤在一起,屏幕泛着昏蓝的光。林言挑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掏出手机调出那个论坛的页面,开始翻帖。

他从晚上九点翻到凌晨一点,把论坛里过去三个月所有关于东南亚代工厂的帖子筛了两遍。印尼那个做手工皮具的ID还在更帖,库存从三百多件降到了两百八十多件,依然没人问。越南那边多了几个新ID,发的帖子内容是英文的,语法很烂,大意是"工厂订单断了,有五十箱库存布,谁要"。菲律宾那个椰子壳工艺品的帖子已经沉到底了,发帖人最后一次活跃是八月。

林言在一个新的横线本上写字,这次封面上印的是"极速空间"的logo,网吧前台送的。他列了一份清单:十七个目标代工厂,标注了每家最近的帖子内容、库存状态、报价趋势、语言特征。印尼那家手写了个"优"字——库存消耗慢、发帖频率高、英文沟通能力尚可。

凌晨三点,他开始写邮件。十七封邮件,每封都不一样,针对每家的产能特点做了定制化的询价方案。印尼那家他重点提了手工皮具的欧洲市场潜力,越南那家他问的是库存布的质量等级和样品寄送方式,菲律宾那家他没写——他判断那家的发帖人可能已经放弃了这个渠道。他打字很慢,每个单词都斟酌,网吧的键盘有几个键是坏的,他要用指腹用力按下去才能敲出字母。

十七封邮件写完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林言直起腰,后背僵硬得像一块板,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睛。网吧通宵的人陆陆续续走了,剩他一个坐在角落里,屏幕上还亮着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他把邮件发了出去,然后把手机调成最大音量放在键盘旁边,趴下来眯了一会儿。

那天白天他正常去上班。公司里只剩五个人了,周老板出来巡了一圈,看见林言坐在工位上,愣了一下——可能是没想到还有人坐在那儿。他没说话,又回了办公室。林言把邮箱挂在电脑上,每隔十分钟刷新一次,收件箱安安静静。

下午四点,他收到第一封回复。印尼那家,英文,措辞拘谨,大意是"收到了您的询价,请问您要多少件,我们可以商量价格"。林言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钟,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下,然后回了一封详细的采购计划:首批订单三百件手工皮包,按他计算好的成本价压了百分之十五的折扣,出货周期允许对方放宽到四十五天,但需要提供详细的工艺说明和质量样品。

当晚他又回了网吧。第二封回复在凌晨一点多弹出来,越南那家问他库存布能做什么用途,他回了一封更长更细的邮件,附上了一份他自己整理的东南亚布料国际采购趋势表——那些数据是他从各种公开渠道一点一点扒下来的,有的是海关年报,有的是行业杂志,有的是论坛上零碎拼凑的信息。他没在邮件里说这是他自己整理的,只附了文件,写了一句"供您参考"。

第三天,第四封、第七封、第十一封——回复慢慢来了。印尼那家接受了压价,但要求先付百分之三十的定金;越南那家问能不能包运输;马来西亚有个做棕榈纤维编织品的回复说"我们从来没接过外国订单,不知道流程怎么办"。

林言挨个回,挨个谈。他在网吧里坐了四个通宵,把十七封初始邮件谈成了七份初步意向。到第五天的时候,他把七份意向整合成一份整体采购方案——三百件手工皮包、五十箱库存布转加工成基础款托特包、一批棕榈编织餐垫作为试水样品。总金额算下来三万一千美元出头,他把零头抹了,给周老板发了一封邮件。

那封邮件的标题是"建议订单方案",正文不到两百字,只列了三个东西:客户来源、产品品类、预估总价。他没写自己怎么找到的,没写过程,只写"可操作,客户已确认初步意向,需公司出具正式合同和定金账户"。

邮件发出去之后他趴在网吧桌上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六个未接来电,全是周老板的。他回拨过去,那边电话一接通就听见周老板喘着粗气问:"你小子在哪儿?速回公司!"

那天下午的盛达公司办公区,只剩周老板和两个还没走的老员工。会议室的白板还是上次周会擦完后没动过的状态,上面留着半截被抹花的月度目标。周老板站在白板前,用新的白板笔在最顶端写下三个字——"林 言",字写得很大,笔画有点抖。

"我不管你怎么找到的,"周老板说,"这笔订单如果落定,从今天起,你就是业务主管。"

林言站在会议桌旁边,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T恤。他没有回答"谢谢老板"或者"我一定努力"之类的话,他只问了周老板一个问题:"定金账户走公司的还是走离岸的?"

周老板愣了一下,随即拍了一下桌子,笑了起来:"走公司的,走公司的,你带着操作。"

这件事传开的方式很微妙。周老板在办公室里讲了三次"那个林言不得了",于是最后留下的那两个老员工开始主动跟林言搭话,有人递烟,有人问他"以前怎么没看出你还有这本事"。林言接过烟放在桌上没点,对每个来搭话的人都点一下头,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

十月八号,印尼那家的定金到账。银行短信跳出来的时候林言正在拆当天唯一一件快递——是供应商寄来的色卡样品,上次订的那批,三个月前的事。他把手机屏幕朝上放在桌上,看了眼里面的数字,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继续拆快递。

第二天他搬了工位。原来靠墙角挨着饮水机的位置他收拾干净了,搪瓷杯带走了,烟灰缸扔了,桌面擦得像没人用过。他搬到了原来张彪坐的那个位置——靠窗,视野开阔,隔板比原来的高出一截。路过的同事看了一眼,没人说什么。

晚上下班的时候林言走到小区楼下没有直接回去,在"极速空间"网吧门口站了会儿。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推门进去了,不过这次没坐角落,坐了正中间的一台机器。他登录那个论坛,给印尼那家的ID发了条私信:"样品收到了,质量过关,下批订单已安排。"

发完他退了论坛,关了电脑,走出网吧的时候晚上八点。杭城九月底的天黑得早,路灯亮了一排,他沿着小区门口的窄路往回走,路过一家还没关门的面馆,停下来要了碗雪菜肉丝面,八块钱。老板认得他,多给了一勺雪菜,他坐在塑料凳上埋头吃完,面汤都喝干了。

回家之后他翻开那个"极速空间"的横线本,翻到有名单的那一页,用笔在"印尼手工皮具"旁边打了一个勾。然后翻到本子最后面,写了几个字,字很小:

"杭城近郊荒地,三块。下次。"

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底下,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这间出租屋不到十平米,墙皮掉了一半,窗外的路灯灯光透过旧窗帘的缝隙在墙上投出一道窄窄的亮线。他听着楼下偶尔开过的汽车声,忽然觉得二十三岁的自己在这一刻好像终于踩到了一块稍微结实一点的地面。之前的两年多他一直在淤泥里走,每一步都陷下去一截,没人伸手拉他,他就自己拔出来继续走。他也没觉得苦——那种苦是日常的,像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他甚至没想过要去抱怨谁。

唯一在脑子里反复出现的是他笔记本上记的那些东西。东南亚小作坊、港口运费、小众品类需求数据——那些东西像暗处的火种,他攒了很久,不知道哪天能用,但一直在攒。那天在网吧的冷板凳上,他盯着屏幕上那封回复邮件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些东西可能不只够用一次。

面钱是他今天最大的一笔开销。周老板说要给他涨底薪,下个月才生效,他现在兜里揣着刚从ATM取出来的二百块现金,是这周的生活费。他想了想,把枕头底下的笔记本抽出来,重新打开,翻到最后一页,在那行"杭城近郊荒地,三块"下面又加了一行字,铅笔写的,很轻:

"电商首批商家代理权。留意。"

写完他把本子放回去,翻了个身。窗外那道光条在墙上慢慢移动了一点位置,他没有拉窗帘,让光条停在枕边不远的地方。二十三岁的林言闭上了眼睛,感觉自己像从一团灰烬里站了起来——没什么动静,没什么人看见,但脚下的地面变硬了。

第二天早上去公司的时候,他路过门口那个快递堆的位置,那里现在空了。他推开玻璃门走进去,办公区只有周老板的办公室亮着灯。他在新工位上坐下来,打开电脑,把邮箱最小化,桌面上还是那份空白的Excel表格。周老板从办公室探出头来,喊了他一声:"林言,来一下。"

他起身走过去。走廊的灯还没全开,有一半暗着,他的影子在脚下拖了很长一截。他往前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那截影子一直延到周老板办公室门口,然后拐了个弯,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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