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河沟确实更隐蔽。两侧的灌木丛密密匝匝,下了沟之后外面基本看不见人影。月光从灌木顶上筛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白斑落在鹅卵石上。
方回蹲在沟底一块大石头后面,翻开了第五式。前面四式他已经很熟了,裂石的直拳、断流的横斩、破阵的步拳配合、惊涛的三连爆。他把四式从头到尾打了一遍,收势的时候出了一层薄汗,气息稳了不少。
然后他重新摆出摧山的起手式,双脚分开比肩略宽,膝盖微屈。他深吸一口气,那股热流从丹田分了两路,一路从右臂往上走,另一路往下沉,经过腿骨落到脚底。
脚掌踩在鹅卵石上,他能感觉到石头表面的粗糙和微凉。那股力气从脚底往上顶,过脚踝到膝盖,在膝盖处汇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
他还没学会把两股力量合在一起,所以腿上的力气上来了,右臂的力气也上来了,但各走各的,到腰这里撞了一下,硬生生憋住了。
方回闷哼了一声,腰腹一阵酸胀,差点蹲下去。他稳住身体,吐了一口气,重新调整姿态。
再来。
这一次他试着慢下来。腿上的力从地面起来之后先走到髋关节,停住。然后是右臂的气走到肩关节,停住。然后他在心里默数了一息,同时把髋和肩的两股力往中间一合。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腰像一根轴,上面穿了两片转动的轮子,两股力气在轴心汇成一股,顺着脊柱轰然涌上右臂。
他右拳递出,打在面前那块大石头上。
拳头落处,石头表面裂了一道缝。不深,比用断流劈出来的浅,但力度明显比前面几式都沉。那块石头被他打得晃了一下,边缘的碎屑哗啦啦掉了一把。
方回收回拳头,低头看着那裂缝。指骨有些发麻,但没破皮。他慢慢活动了一下五指,重复了一遍刚才的感觉,把它记在肌肉里。
这时候他听见沟上游有声音。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踩着碎石过来的,走得不太小心,踢到了几块石头,滚下来骨碌碌的响。
方回动作极轻地蹲下去,缩进大石头和灌木之间的夹缝里,把自己贴成一道紧窄的影。
脚步声近了。有两个人,边走边低声说话,其中一个人的声音方回认得——邓七的。
"……这底下有没有路?"
"有,顺着沟走能通到山脚。孙师兄说那扫地的可能走这边。"
"大半夜的他跑这儿来干什么?"
"谁知道。反正孙师兄说他不对劲,让来看看。"
"我看那扫地的就是个老实头……"
"老实头?老实头能把老槐打出坑来?孙师兄说的,他亲眼看见的。"
两人从方回藏身的大石头旁边走过,脚步声从近到远,沙沙的,踩碎了几片干枯的落叶。他们没往下看,也没往灌木丛里探,只是一路走一路说,声音逐渐远了。
方回蹲在夹缝里没动。他等着那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才慢慢吐了一口气。
孙茂派人下来搜了。他没亲自来,但他让邓七和另一个弟子下来了。
方回从夹缝里出来,拍了拍肩上的碎叶和泥。他没有立刻走,站在原地,看着邓七他们远去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干透的细荆条,拇指粗,长短趁手。他把荆条握在手里,重新摆了一个起手式。干河沟的风从下游灌上来,吹得他衣角猎猎响。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右手的荆条横在身前,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干枯的灰白。
他开始练剑。没有剑诀,只凭这半个月来对身体运力的感觉,一刺一劈一撩一扫。荆条划过空气的时候发出细细的哨音,不像刀剑那样锋利,但足够快。
他练了约莫半个时辰,荆条断了两根,第三根握在手里的时候指腹磨出泡了。他停下来,把荆条插进石头缝里,活动了活动手指。
临走前,他看了一眼干河沟往下游延伸的方向,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的灌木丛,踩稳了步子,一步一步顺着沟底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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