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回把石头送回外门那片院墙根底下的时候,太阳已经彻底升起来了。
演武场上有人开始晨练,刀剑碰击的声音叮叮当当,隔着一道墙传过来。
石头一路走一路回头看,像怕方回忽然消失在树影里似的。
"你明天早上还来吗?"他问。
"来。"
"那我明天还来!"石头压着嗓子喊了一句,声音还是有点大,引得墙那头有人朝这边看了一眼。石头赶紧缩了缩脖子,快步走了。
方回从墙根绕回杂役院,推门进去的时候,陈伯正坐在灶房门口的台阶上,面前放着一碗热粥,粥面上飘着几片菜叶。他端着碗,也不喝,就搁在那儿晾着。
方回从他面前走过去,脚步停了。
陈伯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右手上顿了一下,又移开了。方回的手掌心用一块干净的破布简单缠了一圈,布面渗着浅红。
"打了?"陈伯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嗯。"
"第几式?"
"裂石。"
陈伯放下碗,咂了咂嘴,像是在品粥的味道,又像是在品那两个字。他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一声。声音短促,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点粗糙的沙哑。
"能把树打裂了?"
方回没说话,算是默认。
陈伯又喝了一口粥,慢慢嚼着那几片菜叶,嚼了很久。他把空碗放在脚边,从怀里摸出烟袋子,卷了一根,点火的时候手有点抖,火柴擦了两下才擦着。
他深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被晨风吹散了。
"你知道那本东西是谁写的吗?"
方回摇头。
"一个凡人。"陈伯说,"跟你一样,没有灵根。他活了多少年已经没人知道了,反正是很久以前的事。他写这玩意儿的时候,天上有仙人,地上有妖魔,凡人是夹在中间的牲口,谁都能宰一口。"
他顿了顿,把烟灰弹在地上:"他写了一辈子,也没能把这套东西练完。第九重是空的,只有标题。他临死前写的最后一句话是:'吾力竭于此,后来者续之。'"
方回站在那里,感觉掌心缠着的布条被血浸得有些发黏。
陈伯站起来,拎着空碗走到水缸边,舀水冲了冲碗底。他背对着方回,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给水缸听。
"你才打了一拳,算不了什么。后面还有八重,一重比一重要命。你要是怕疼,趁早把那本子烧了,省得折腾。"
他把碗扣在灶台上,转身往回走。从方回身边经过的时候,他右手抬了一下,在方回的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大,像掸灰。
"伤好了再练。也别跟人说。"
然后他瘸着腿走远了,灰袍子的下摆拖过石板地,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被风推着走。
方回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布条上那块红又洇大了一圈。他转身回了柴房,把布条解开,用凉水冲了冲掌心。破皮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但在水底下冲了一会儿,那疼慢慢变得清透了,像一块烧红的铁被淬了水。
他用一块干布把水蘸干,重新找了条干净布条缠上。然后坐在草席上,掏出那本册子,翻到,从"裂石"开始,重新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得更慢了。每一个字他都用指腹摸过去,像在辨认什么刻在纸面上的凸痕。
窗外有鸟叫了几声,又停了。杂役院那边传来刘婶拍案板的声音,笃笃笃笃。老周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的声音一下接一下,不急不慢。
方回把册子合上,抱在怀里,靠着墙壁闭上眼睛。
他感觉右臂那股暖洋洋的感觉还在,像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流淌,不烫了,温的,像春天刚化冻的溪水。
这是他活到十七岁,头一回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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