庸医谷群山锁峙,层峦叠嶂如天然壁垒,死死隔断俗世风尘。
谷中岁月无惊,朝暮唯有药香漫岭、松风穿庭,数年安稳清净,不见纷争杀伐,不识流离饥寒。
苏秋崖经年往返幽谷与云剑宗,日日浸淫医武修行,所见是宗门端正道韵、空山静谧草木,所历是剑招淬炼、医理深耕。
他长于清平之地,心性沉稳通透,却始终未触世间百态、江湖苍凉。
此前萧归寒立于凌霄台,曾与他闲谈世事,言盛世皮囊之下,早已暗埋乱世祸根。只是那番言语太过辽阔缥缈,于彼时的苏秋崖而言,不过是山巅长风载来的大道预判,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山河大势,虚无遥远,无从印证,更无从共情。
深山养人清净,亦困人眼界,让他始终隔着一重山海,看不见俗世底层的满目疮痍。
直至这一年秋深霜落,涧水凝凉,庸医谷数年不变的安宁,终究被山外飘来的乱世尘嚣,轻轻撕裂一角。
近几日,浅山外围异象频生。
林间鸟兽惊奔逃窜,荒径野草多被踩踏,枝叶凌乱倒伏,全然不复往日静谧。
苏秋崖入山采药之时,数次察觉浅山边缘散落的杂乱足迹,步履仓促踉跄、深浅错落,绝非寻常樵夫药农的沉稳步履,反倒满是亡命奔逃的仓皇窘迫。
这日暮色垂临,山风渐冷,他循至谷外涧岭采收凉血草药,刚转过溪崖曲径,便见荒草乱石之间,横卧数名衣衫褴褛之人。
一行人皆是布衣破损、垢面蓬头,满身尘土血污,足上草鞋磨穿,脚掌血肉模糊,尽显颠沛流离之态。
两名老者卧地难起,体表新旧淤伤交错,皮肉破溃渗血、经络淤堵暗沉,气息虚浮飘摇,脏腑耗损极重;
几名稚子蜷缩在长辈怀中,面色惨白如纸、身躯瑟瑟发抖,连日饥寒交迫、惊惧缠身,早已气若游丝,堪堪吊着一线残生。
经断断续续问询得知,这群人本是唐国北疆边境村落的寻常百姓。
近日边境烽烟骤起,草原铁骑南下劫掠,村落顷刻被毁,家园尽覆。
他们为避兵戈屠戮,听说南方的庆国是鱼米之乡,百姓安居乐业,只得携老扶幼弃乡出逃,不敢涉足官道,恐遇乱兵劫掠,只能隐于荒山野岭、辗转潜行一路南下。
渡过通天河离开了唐国,进入涧岭山脉迷失路径,在深山中奔逃数日,水米未进、伤病缠身,偶然听闻此山幽谷隐有医者,便拼尽最后余力挪行至此,只求觅得一线生机。
苏秋崖目睹此情此景,心底骤然一沉。
他行医数载,施治之人多为云剑宗习武弟子,所治皆是擂台切磋、武道博弈留下的筋骨淤肿、经脉劳损、招式暗伤,伤势规整明晰、肌理可循,皆为习武之人的寻常创损。
可眼前流民所染疾苦,全然是另一番绝境:
饥寒耗其本源,奔波损其气血,惊惧乱其心神,外伤破溃、内伤亏虚交织缠绕,杂症丛生、虚实难辨,皆是乱世兵戈裹挟之下,底层百姓最无助、最惨烈的疾苦。
他不起半分迟疑,当即俯身施救。
取出自制金疮药膏、温理汤药,以银针疏通淤堵经络,稳妥清创止血、包扎固伤,又就地采撷温补平和的草药,熬煮清汤,一点点喂服给孱弱稚子与垂危老者。
数年医道深耕、实战打磨的沉稳功底,此刻尽数用来抚慰乱世疮痍,手法稳准克制,不矜技艺、不图回报,唯有医者本心悲悯。
晚风浸凉,暮色彻底吞没山林,山影沉沉、四野寂然。
待汤药入腹、针术起效,一众流民气血渐稳、神志归复,紧绷的濒死疲态稍稍舒展。
劫后余生,众人感念恩情,言语凄怆哽咽,缓缓道出了群山之外的乱世真相。
这是苏秋崖此生第一次,真切触碰到太平皮囊下的乱世残酷。
北疆草原部族逐水草而生,民风剽悍、嗜战好掠,近年势力日渐强盛,已然不满足于漠北荒原地界,频频集结轻骑越界南下,劫掠边境村镇、屠戮无辜百姓。
草原铁骑来去如风、杀伐迅猛,边境防线绵长松散,驻守官军顾此失彼、疲于应对,根本无力全面设防,拦不住飘忽不定的游骑劫掠。
千里边境,烽烟四起、警报频发。
无数村落朝夕之间便遭铁骑踏破,屋舍焚毁、良田荒芜,青壮或死于兵戈、或流离四散,老弱妇孺只能仓皇奔逃,苟全性命。
往日安居乐业的故土,转瞬化作人间炼狱,世间安稳,早已在边境之地崩塌殆尽。
流民所言字字泣血,句句皆是兵戈乱世的真实写照,远比山巅闲谈的大势推演更刺骨、更震心。
苏秋崖静坐石旁,默然听闻,心绪久久难平。
他身居空山数年,修医济世、练剑护身,所求不过是根治执念牵挂、承继师父遗志、破解世间疑难毒疴。
他从前以为,大道修行、医武精进,只需守心守善、稳步前行便可。
可今日亲眼见流离之苦、亲闻乱世之殇,方才彻底醒悟,山河辽阔,从来不止空山风月、宗门清修。
个人执念、师徒遗憾,于乱世洪流之中,不过方寸微尘。
世间疾苦万千,远比他研读的毒理怪症更残酷、更无解。
医者可医肉身伤病,却难医乱世流离;剑者可护一己之身,却难挡兵戈杀伐。
夜风穿林而过,卷起满地霜寒,吹得少年心底的清净壁垒轰然松动。
他从前修行,为故人、为师恩、为己身。
而今日初闻乱世,初见苍生劫难,他的医武大道,自此多了一层山河底色、苍生担当。
空山依旧安稳,可少年心境,已然历经山河剧变,再无从前纯粹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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