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墨。我死的时候,电脑屏幕上还开着第七版需求文档。
凌晨三点十七分,我改完最后一个数据,想站起来接杯水。膝盖弯到一半,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了下去。额头磕在键盘上,屏幕上蹦出一长串乱码——aaaaaa——然后我听见工位对面老周的鼾声,特别清楚,像整个世界都在这一秒安静下来,只剩下那点鼾声。
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个念头,居然是我明天早上九点还要对方案。
再醒过来的时候,我站在一条灰白色的走廊里。
走廊很长,两侧是密密麻麻的门,门上都挂着灯牌,有的写着"转世科",有的写着"业障核算科",有的写着"功德兑换处"。最气派的一扇门上挂着"十殿联合政务大厅"的匾额,匾上的金粉还在往下掉。走廊里排着长长的队——不,排队的是亡魂——都穿着生前的衣服:西装、工装、睡衣、病号服,表情出奇地一致,全是那种"我是不是在做梦"的茫然。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三年没换的灰色卫衣,胸口印着一行褪色的英文,WORK HARD PLAY HARD。口袋里还揣着半包抽纸,和一张皱巴巴的加班打车发票。
"新来的?"前面一个穿睡衣的大爷回头看我,"几点死的?"
"凌晨三点多。"
大爷点点头,一脸过来人的表情:"那你运气好。隔壁老王凌晨一点死的,前面排了四百多号。咱们这队快,三点的算是错峰。"
我:"……"
我跟着队伍慢慢往前挪。走廊墙上贴着红底白字的标语,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
"推进地府治理体系现代化,打造高效透明轮回新生态!"
"优化审批流程,亡魂登记一窗通办!"
"三证齐全,全程网办!"
队伍排到一半,前面忽然吵了起来。
"凭什么不给我办?!我阳间的拆迁款还没领完呢!"一个中年男人拍着窗口的铁栏杆,脸涨得通红,"我闺女给我烧了一栋三层小别墅,连院子带车库,图纸都在!你们凭什么不认?!"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头也不抬,慢悠悠地说:"认,怎么不认。但您那别墅是丁级纸扎,不属于甲级建筑。按新规,丁级房产不能落户酆都核心区,只能进郊县。您要是想进核心区,得补缴差价——要么阳间家属再烧一栋甲级的,要么用功德抵扣。"
中年男人:"……我闺女烧的是全小区最好的!"
"全小区最好的丁级,也是丁级。"工作人员敲了敲桌面,语气像极了我生前对接的甲方,"新规第三十七条,白纸黑字,您自己看。下一个!"
我排在队伍里,忽然觉得,我这辈子大概是躲不开加班了。死了都要排队办证,排队办证都要受甲方的气。
轮到我的时候,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抬眼看我。他穿着深蓝色制服,胸口别着一枚金属工牌,上面写着"引渡科 · 牛七"。
"陈墨?"他翻着面前的册子,"一九九八年生。二十八岁。死因——过劳。啧。"
"过劳"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平淡,像在念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报表数字。
"填表。"他从窗口递出一张纸,"姓名、年龄、死因、生前职业、家庭住址、亲属联系方式。第六栏'执念',想填就填,不想填就写无。"
我接过表格,逐项填。填到"生前职业"那一栏,我顿了顿,写下"广告公司文案策划"。
牛七探头看了一眼,眼睛忽然亮了:"文案策划?会写材料?"
"会一点。"
"会写检查吗?"
"……会。"
牛七一拍桌子,转头朝走廊深处喊:"九爷!来活了!这有个会写材料的!"
* * *
五分钟后,我站在"亡魂登记处"的办公室里,面对着一张堆满卷宗的桌子,和一个坐在桌子后面、穿着灰袍的老头。
老头很老,老得看不出年龄。灰袍洗得发白,袖口卷着,别着一枚磨得发亮的工牌,上面写着"亡魂登记处 · 孙九"。他身后是一整面墙的档案柜,柜顶落着厚厚的灰,墙角有一盆绿植——走近了才看清,是纸扎的。
"会写材料?"孙九爷上下打量我。
"会。"
"会编人话不?"他补充,"就是那种,明明一个字都没办,也能写出一篇'已办结'的那种话。"
"……会。"
孙九爷满意地点了点头,从桌子底下抽出一摞卷宗,哗啦一声堆在我面前:"先熟悉熟悉。这是你前头那个书记官留下的活。他上个月转世去了,走的时候说,终于不用写材料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那份卷宗。死者姓名:王秀兰。女。六十七岁。死因:急性心肌梗死。
"这些……都要录入系统?"
"录入,还得写评语。"孙九爷说,"咱们登记处的活,就是把每个亡魂的死因、功德、业障、执念都记清楚,写进档案,交给判官审定。写得好,亡魂顺利排队转世;写不好——档案退回,亡魂滞留,阳间家属烧的纸钱一天比一天多,地府的经济指标一天比一天难看。"他叹了口气,"今年改革,上面要求'亡魂服务满意度'纳入考核。咱们登记处的满意度,已经连续三个月垫底了。"
我看了看那摞半人高的卷宗,又看了看窗外。地府的窗外没有阳光,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雾,雾里影影绰绰,是远处酆都城的轮廓,黑瓦白墙,层层叠叠,像一座倒过来的城市。
"九爷,我刚来,什么都不懂。"我斟酌着开口,"这个王秀兰——"
"王秀兰?"孙九爷翻了翻卷宗,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这是个有执念的。执念评估做了一百三十天,没人能问出她到底要什么。她儿子在阳间,据说是个大老板,忙得很,一年回不了几次家。老太太死的那天晚上——"
他话没说完,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碎花棉袄的老太太站在门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挎着一个布包,布包鼓鼓囊囊的。
"同志,"老太太笑呵呵地开口,"我来登记。我叫王秀兰,他们说,我死了。"
孙九爷叹了口气,朝我努了努嘴:"喏,来了。你接待。新人要过试用期,先接待三个亡魂。这是第一个。"
我硬着头皮站起来,把王秀兰请到对面坐下,手里捏着登记表,一时不知道从哪一句问起。说实话,我在人间跟甲方周旋了五年,但从来没跟亡魂打过交道。
"王奶奶,"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您……是怎么死的?"
"心脏病。"王秀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突然就犯了。等我儿子回来,人已经凉了。"
"您儿子……"
"在深圳。"王秀兰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挎着的布包,声音轻了下去,"忙。忙得很。一年到头,就过年回来一趟。上个月给我打电话,说这个月底回来,让我别做饭,他带我去外面吃。"
她说着,忽然抬头,眼睛亮亮地看着我:"同志,我儿子说他这个月底回来——我给他做的那桌饭,还热在锅里呢。你能帮我问问,他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我的手指在登记表上顿住了。
就是那一瞬间。
王秀兰说完那句话的瞬间,我的眼前忽然一花——然后我"看见"了。
不是看见办公室,不是看见孙九爷,不是看见地府灰蒙蒙的天。我看见一间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小厨房。灶台上摆着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油麦菜、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锅炖得浓白的排骨汤,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
菜都凉了。汤都凉了。排骨上的油凝成了白色的脂。
厨房窗户外面是黑的天,屋里只有灶台上那盏灯亮着。一个穿碎花棉袄的老太太坐在餐桌旁,腰板挺得笔直,盯着门口,嘴里小声念叨:"不着急,不着急,路上堵车,再等等……"
门一直没开。
桌上的菜,从热到温,从温到凉。
老太太的嘴唇越抿越紧。最后,她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想再热一遍那锅汤。手还没碰到锅,胸口忽然一阵剧痛,她扶着灶台慢慢滑下去,最后看了一眼那桌凉透的菜,嘴里说了最后一句话——
"饭……要凉了……"
画面在我眼前碎了。
我猛地回过神来,后背全是冷汗,手里的登记表被我攥出一道深深的折痕。王秀兰还坐在我对面,笑呵呵地看着我:"同志?同志?你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涩。
我"看见"了她的死。不是档案上那句冷冰冰的"急性心肌梗死",是她真正死前的最后一幕——她等了一整晚的儿子,等一桌凉透的饭,等一场永远没来的门铃。
"王奶奶,"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您儿子……上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去年过年。"王秀兰笑着说,"住了三天。第三天早上走的,走之前跟我说,妈,等我忙完这阵子就回来。"
"这阵子"是多久,她没说。但她的执念,已经在地府滞留了一百三十天,谁问都不开口,谁劝都不点头。
我看着她挎着的布包,忽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奶奶,您这包里,装的什么?"
王秀兰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把布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一个保温饭盒。
不锈钢的,老式的那种,外壳磕得坑坑洼洼,边角磨得发亮。她打开盖子,里面是满满一盒红烧排骨,油亮亮的,还冒着热气。
"我儿子爱吃这个。"王秀兰说,"我寻思着,地府要是能探亲,我就给他带过去。都一百多天了,我天天揣着,就怕凉了。"
地府的亡魂,不会饿,不会冷。但她还是天天揣着一个保温饭盒。
那一瞬间,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奶奶,"我听见自己说,"您这执念,我记下了。您儿子那边——我帮您想办法,成吗?"
王秀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我说,"我写材料挺厉害的,帮您写封信,托人捎上去。"
"好好好!"王秀兰连连点头,把保温饭盒往我面前推了推,"同志,那你先尝尝?这排骨我炖了一下午,火候绝对到位——"
我:"……"
* * *
等王秀兰被引渡科的人带走,孙九爷才慢悠悠地走进来,问我:"刚才,你看见什么了?"
我沉默了一下:"看见她死前的事了。"
孙九爷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你……能看见?"
"能。"我说,"她跟我说'我儿子这个月回来'的时候,我就看见了。一桌凉透的菜,一个等了一整晚的老太太,还有一句'饭要凉了'。"
孙九爷沉默了很长时间。办公室里只有卷宗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灰雾里不知哪里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铜铃声。
"登记处干了六百年,"孙九爷缓缓开口,"我见过会问话的、会写材料的、会劝人的。但你这种——"他上下打量我,像在看一件稀罕物件,"档案里写着'执念残影'的,六百年,头一回见。"
我愣住了:"执念残影?"
"你档案里的能力栏。"孙九爷说,"你自己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我死得突然,档案里写了什么,从头到尾没看过一眼。
"执念残影——能看到亡魂死前最执着的那个画面。"孙九爷的声音放低了,"这在登记处,是吃饭的本事,也是要命的毛病。看见的东西越多,沾的因果越重。你前头那个书记官,就是因为看了一桩不该看的执念,上个月才急着转世的——你当他真嫌写材料累?"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行了,今天先到这儿。你自己熟悉熟悉系统,把王秀兰的档案录进去。"
孙九爷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到桌子前,打开幽冥管理系统的界面。屏幕是黑底白字的老式终端风,简陋得像二十年前的医院挂号系统,桌面上只有一个图标,叫"档案管理"。
我先把王秀兰的档案录进去。执念栏,我斟酌着打了四个字:等儿回家。
然后——鬼使神差地——我在搜索栏里输入了自己的名字。
陈墨。
系统转了三秒,弹出一份档案。
姓名:陈墨。性别:男。生前职业:广告公司文案策划。死亡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死亡地点:工位。
我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死因那一栏——黑色的、加粗的、比任何一行都要显眼的四个字——
寿元被夺。
我盯着那四个字,心跳漏了一拍。寿元被夺?什么叫寿元被夺?我不是过劳猝死的吗?
我正要点开详情,屏幕右下角忽然弹出一条系统消息:
【系统提示:您的账号权限不足,无法查看该档案详情。】
紧接着,第二条弹了出来——
【系统消息:您的档案检索操作已被记录。检索人:您本人。记录时间:刚刚。】
第三条——
【系统消息(非官方):有人在查你。别回头。】
我猛地转头,看向办公室门口。
门开着。走廊里空荡荡的,灰雾在灯牌下缓缓流动,一个人都没有。
等我再转回来看屏幕,我的档案页面已经刷新了。死因那一栏,原本加粗的"寿元被夺"四个字,已经变成了——
过劳死。
干净、整齐、人畜无害,像一份被妥善处理过的官方文件。
我盯着那行字,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有人在改我的档案。就在刚刚。就在我眼前。而那条"有人在查你。别回头"的消息,发完之后,在消息列表里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我坐回椅子上,看着屏幕上那行"过劳死",忽然想起孙九爷刚才的话——
"看见的东西越多,沾的因果越重。"
我大概是,从死的那天起,就被人盯上了。
窗外的灰雾里,铜铃声又响了起来。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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