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十一个,一起干过一件事吗。”
十二月五号,周五,晚自习第一节。
“把桌子推到墙边去。”
温良站在讲台边上说的第一句话。
“……啊?”
“推桌子。四面墙,随便靠。”
“椅子也推。”
“中间空出来。”
没有人动。
“三分钟。”温良说。
第一排先动的。
桌子腿在水泥地上拖,声音很难听。
后面的跟上了。
五十三张桌子往四面墙上推,撞在一起,有人的书从桌肚里掉出来。
掉出来的书没有人捡。
推完,地上留着几道白印子。
第一排最靠墙那个位置今天有人。
陆铁生。
他今天来了。
九天没来,今天早读来的。
早读那会儿他一句话没说。
书包放下就坐着。
他推自己那张桌子的时候没有人帮他。
他也没有让人帮。
三分钟以后,教室中间空出来一大块。
五十三个人站在四面墙边上。
后门口有动静。
金秀兰端着那个搪瓷缸子站在那儿。
隔壁(8)班这会儿在上晚自习。
她听见这边推桌子,过来看。
她没有问。
她把缸子从右手换到左手。
她没有进来。
她也没有走。
温良走到黑板前面。
他拿起粉笔。
他写了三行。
一、抢在我前头,自己把命改了。
二、不改。安安全全把这一年考完。
三、再看看。
写完他放下粉笔。
他转过身。
他没有看四十二个人。
他看的是那十一个。
“你们十一个。”
“按你们想干的事,站到三个角落去。”
他伸手指了三下。
“黑板这边,第一条。”
“后门那边,第二条。”
“窗户底下,第三条。”
“老师。”
说话的是第一排的顾青禾。
“我们十一个是一起的。”
“三个月了。”温良说。
“你们十一个,一起干过一件事吗。”
顾青禾没有答。
“十月二十四号,周砚一个人来找我。”
“十一月十一号你们十一个来了——顾青禾在这个讲台上说的是‘大部分人不同意’。”
“上礼拜五周砚开条件,九个人在场,七个同意,一个没表态。”
“这个礼拜一,有人绕过你们所有人,一个人把一样东西送到了年级组。”
“昨天,又是一个人来的。”
“五回。”
“五回里头,只有一回是十一个人一块儿来的。”
“那一回来了,说的是‘大部分人不同意’。”
温良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不是一起的。”
“你们只是没分开过。”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往讲台后面走。
他把那把椅子拉出来。
坐下了。
他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再说话。
教室里没有人动。
四十二个人靠着墙站着。
有十几个把身子往前探,脖子伸长。
他们不是要说话。
他们是要看清楚,谁站到哪儿去。
第一个动的是顾青禾。
她从第一排那面墙边上出来,走得很快。
不是跑,就是快。
她一直走到后门那边,站住。
第二条。不改。安安全全把这一年考完。
她转过身,面向教室。
她的两只手垂着。
她没有看黑板那个角。
第二个动的是邵立冬。
他从最后一排那面墙上直起身。
他没有绕,横穿过教室中间那块空地。
一直走到黑板那边。
第一条。抢在我前头,自己把命改了。
他站定以后回头看了一眼后门那个角落。
他看的是顾青禾。
他看了大概两秒,把头转回来了。
第三个动的是十九号。
她往黑板那边走了三步。
走到一半停住了。
她站在教室正中间,两只手抓着校服下摆。
她站了大概十秒。
这十秒里没出声,全班都没有。
然后她转身,往后门那边走。
站到顾青禾旁边。
第四个是陆铁生。
他从第一排最靠墙那儿出来。
他走得很慢。
九天没来,走路的样子也不一样了。
他走到黑板那边,站在邵立冬旁边。
邵立冬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要转(3)班吗。”
“表还在。”陆铁生说。
“人先站这儿。”
第五个是二十四号。
第六个是五号。
这两个人是一起动的。
他们从窗户那面墙出来,往窗户底下那个角落走——那是第三条,再看看。
走到一半,二十四号停了。
他扭头看了看黑板那边。
那边站着邵立冬和陆铁生。
他改了方向。
他往黑板那边走过去了。
他没有跟五号说一声。
五号一个人站在半路上。
她站了三秒。
然后她也转了方向,跟过去了。
黑板那边现在是四个。
第七个是十一号。
第八个是三十八号。
这两个直接走到后门那边,没有停。
后门那边现在是四个。
窗边第三排的位置空着,桌子已经推到墙上去了。
韩雪一直靠在窗户那面墙上。
她是第九个动的。
她从窗户那儿出来,往后门那边走。
走到教室正中间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了讲台一眼。
讲台后面坐着一个人,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没有看她。
她把头转回来,继续往后门走。
站到顾青禾那一群里去了。
后门那边现在是五个。
教室里还剩两个人靠着墙。
一个在最后一排靠窗那面墙。
一个在第四组那面墙。
孟七七开始动了。
她走得非常慢。
从她那面墙走到窗户底下那个角落,直线不到八米。
她走了将近一分钟。
这一分钟里教室里没有别的动静。
五十二个人看着她走完那八米。
走的时候她两只手一直拽着校服下摆。
她走到窗户底下,站住了。
她转过身。
她一个人。
那个角落里没有别人。
底下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她怎么一个人啊……”
没有人接。
温良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他走到讲台前面。
他没有说话。
他抬起手,开始数。
数的时候他的手指是伸直的。
一个人点一下。
他先指黑板那个角。
“一。二。三。四。”
四个。
然后是后门那个角。
“一。二。三。四。五。”
五个。
然后是窗户底下。
“一。”
一个。
“四个。五个。一个。”
温良把手放下了。
“十个。”
教室里五十二个人,在同一秒钟里转头。
黑板那边的四个转头。
后门那边的五个转头。
窗户底下那一个转头。
靠着墙站着的四十二个转头。
后门口,金秀兰把搪瓷缸子端在胸口,没有喝。
所有人看的是同一个地方。
第四组那面墙。
周砚站在那儿。
他一步没动。
他站的那个位置是他平时坐的那一排靠墙。
桌子推开以后,那儿只剩一块空地。
从温良说“站到三个角落去”到现在,八分钟。
十个人走完了。
他的两只脚还在原来那个位置上。
他两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
温良看着他。
“周砚,你站哪儿?”
教室里没有一点声音。
黑板那边,邵立冬把身子往前倾了半寸。
后门那边,顾青禾抬起头。
窗户底下,孟七七看着他。
周砚没有立刻答。
他抬头看了一眼黑板。
三行字还在那儿。
他从上往下看了一遍。
看完他把视线收回来。
“我不站。”
“为什么。”
“你这三个角落里,没有一个是我想去的。”
“那你想去哪儿。”
周砚把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了。
他手里有一样东西。
一个方块。
巴掌大,白的,折过两次。
边角起了毛,像是被人在口袋里按过很多回。
上礼拜五到今天,七天。
他把它举起来。
举到胸口那个高度,没有再往上。
他没有展开。
教室里五十二个人,只有讲台上那一个知道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
一行打印的字。
那一行的中间,三个字被红笔划掉了。
划掉的那三个字上面,另写了三个字。
行末一个签名,一个日期。
“上礼拜五您在这张纸上签了字。”周砚说。
“签了。”
“那天我说我不帮您。”
“你说了。”
周砚把那个方块攥在手里。
攥得很紧,纸角从指缝里露出来一点。
“我今天不站,是因为——”
他停了一下。
“这张纸上写的那个数,还没实现。”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