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床沿。
不是屋梁,也不是帐顶。
一块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木板横在眼前,边缘裂着几道缝,其中一道积满了灰。
他盯着它看了几息,脑子里最先冒出来的念头是——
这张床为什么这么高?
下一刻,后脑一阵钝痛。
凌晨两点尚未结束的视频会议、屏幕上十几个关闭摄像头的黑色方框、湾区夜里的车灯、被碰翻的冷咖啡,一起从脑中掠过。
胸口骤然收紧。
有人站起来。
有人喊他的名字。
然后,声音全没了。
再往后,是另一段不属于他的东西。
挑担。
揉面。
生火。
蒸饼。
一条低矮、泥泞、满是柴烟和牲畜气味的街。
还有许多人俯视下来时,那种夹着戏谑和轻蔑的眼神。
两段人生迎面撞在一起。
沈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床沿还在。
空气里有昨夜柴灰和微酸的面团味。
没有空调送风的低鸣,没有冰箱压缩机的声音,也没有手机震动。
他伸手摸了一下木板。
粗糙,冰凉。
指腹被木刺扎了一下。
疼。
沈砚把手收回来,才真正看清它。
手掌暗黄,手指短粗,虎口和掌根都是厚茧,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面垢。
这不是他的手。
他撑着床板坐起来,胸口立刻传来一阵闷痛。缓了几口气,他把身体挪到床边。
两只脚悬在半空。
没有碰到地。
沈砚低头看了一会儿,慢慢滑下床。
床并不高。
是他太矮。
屋里的桌子、灶台,连墙上挂着的旧竹篮,都忽然显得高了一截。
他抬手在头顶比了比。
具体有多高已经不重要了。
一米三几,一米四?
总之远远不是他原来的身体。
沈砚站在泥地上,呼吸一点点急了起来。
一个荒唐的念头终于浮出来。
穿越。
他真穿越了。
这种念头本来应该让人害怕,可最初那几息里,他竟然有一点兴奋。
他从小爱看历史,也看过太多类似的故事。
既然是穿越,总该有点什么。
“系统。”
没有回应。
“面板。”
还是没有。
他停了一下,又用英语试了一遍。
“System.”
屋里依旧只有他自己的声音。
沈砚看了看手腕、胸口,又弯腰扫了一眼床底。
没有戒指,没有玉佩,没有发光的印记,也没有什么新手礼包。
他站直身体。
好。
至少暂时没有。
先弄清楚自己是谁。
屋角挂着一面铜镜。
沈砚搬来矮凳踩上去,镜中终于出现一张陌生的脸。
额头偏大,鼻梁低平,脖子短,肩膀窄,面色暗黄,头与身体的比例并不协调。
五官没有残缺,却谈不上好看。
更糟的是矮。
他试着挺直腰,又侧过身。
还是矮。
“至少也该高十厘米吧……”
没人理他。
沈砚望着镜中的人,忽然想起自己原来的样子。
身高中等偏上,体态正常,相貌普通,却从没有因为长相在开口以前先被人轻视。
他过去真心觉得外表没那么重要。
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一个人能够不在意外表,也许只是因为外表从来没有为难过他。
而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里,那些俯视、指点和哄笑,忽然都有了来处。
就在这时,一段更清晰的记忆猛地浮上来。
武植。
清河县人。
父母早亡。
有个多年未见、身材高大、性情刚烈的亲弟弟。
每日挑担卖炊饼为生。
因为矮小丑陋,常被人取笑。
沈砚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僵住。
“武植?”
记忆深处像有一滴水落进井里。
他盯着镜中的人,又试着说了一声:
“武大?”
这一次,回应清楚得多。
那些听不懂的街巷声音同时翻了上来。每当有人朝他指点、发笑,这具身体都会生出同一种熟悉的紧缩感。
武大。
沈砚扶着铜镜边缘,许久没有动。
武植。
武大郎。
潘金莲的丈夫。
武松的哥哥。
也是那个被西门庆踢伤,最后死在砒霜与棉被之下的人。
方才那点穿越的兴奋,终于彻底冷了。
如果这些名字是真的,那么他并不是简单地到了古代。
他到了一个自己知道结局的故事里。
可知道结局,不等于知道现在。
《水浒传》和《金瓶梅》里的细节并不完全一样。他不知道这是哪一年,不知道武松在哪里,也不知道西门庆是否已经见过潘金莲。
更不知道书里的事究竟还会不会照样发生。
唯一能确定的是——
这具身体本来会死。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木门被推开,一个年轻女人端着木盆走了进来。
她约莫二十出头,身量修长,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乌黑头发简单挽在脑后。脸有些清瘦,眉眼却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挑,不说话时唇角自然收着,显出一点冷意。
她确实很美。
可她看向沈砚时,目光里没有多少亲近。
女人先看他的脸,又看向被挪动过的矮凳和铜镜,像是在确认这个病中的丈夫是不是又出了什么事。
沈砚望着她。
一个名字自然浮出来。
潘金莲。
她就是潘金莲。
活的。
而武大郎也还没死。
沈砚突然发现,纸上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真正站到面前以后,和记忆里完全不同。
她不是“后来毒死武大郎的女人”。
至少现在还不是。
她只是一个丈夫病倒以后仍然进屋查看的年轻女人。
无论她当初怎样嫁给武植,那都不是她自己挑中的人生。
武植老实、勤劳、无辜,不代表她便必须心甘情愿。
若换成自己,也未必能接受别人替自己定下一辈子。
知道故事的结尾,不等于可以提前给一个活人定罪。
这一点,沈砚很清楚。
潘金莲见他一直盯着自己,脚步顿了顿,把木盆放到架子上,开口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清楚。
沈砚脸上的神情却慢慢僵住。
一个字都没听懂。
不是口音重,也不是几个词陌生。
整句话从她嘴里出来以后,只是一串似曾相识却无法辨认的音节。
潘金莲皱了皱眉,又说了一遍,语速慢了些。
沈砚仍然听不懂。
他这才意识到,那些残留在身体里的东西不是一份可以自由翻阅的记忆。
这具身体记得怎么揉面,记得怎样挑担,也记得被人嘲笑时的羞耻。
可完整的语言没有留下来。
潘金莲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又说了一句。
沈砚看着她的嘴唇开合。
每一个音节都真实存在。
却没有意义。
他刚刚才知道自己可能会死在这个女人手里。
下一刻却发现——
自己连她现在在说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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