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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Am Still Wu Dalang

Chapter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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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I Am Still Wu Dal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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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床沿。

不是屋梁,也不是帐顶。

一块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木板横在眼前,边缘裂着几道缝,其中一道积满了灰。

他盯着它看了几息,脑子里最先冒出来的念头是——

这张床为什么这么高?

下一刻,后脑一阵钝痛。

凌晨两点尚未结束的视频会议、屏幕上十几个关闭摄像头的黑色方框、湾区夜里的车灯、被碰翻的冷咖啡,一起从脑中掠过。

胸口骤然收紧。

有人站起来。

有人喊他的名字。

然后,声音全没了。

再往后,是另一段不属于他的东西。

挑担。

揉面。

生火。

蒸饼。

一条低矮、泥泞、满是柴烟和牲畜气味的街。

还有许多人俯视下来时,那种夹着戏谑和轻蔑的眼神。

两段人生迎面撞在一起。

沈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床沿还在。

空气里有昨夜柴灰和微酸的面团味。

没有空调送风的低鸣,没有冰箱压缩机的声音,也没有手机震动。

他伸手摸了一下木板。

粗糙,冰凉。

指腹被木刺扎了一下。

疼。

沈砚把手收回来,才真正看清它。

手掌暗黄,手指短粗,虎口和掌根都是厚茧,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面垢。

这不是他的手。

他撑着床板坐起来,胸口立刻传来一阵闷痛。缓了几口气,他把身体挪到床边。

两只脚悬在半空。

没有碰到地。

沈砚低头看了一会儿,慢慢滑下床。

床并不高。

是他太矮。

屋里的桌子、灶台,连墙上挂着的旧竹篮,都忽然显得高了一截。

他抬手在头顶比了比。

具体有多高已经不重要了。

一米三几,一米四?

总之远远不是他原来的身体。

沈砚站在泥地上,呼吸一点点急了起来。

一个荒唐的念头终于浮出来。

穿越。

他真穿越了。

这种念头本来应该让人害怕,可最初那几息里,他竟然有一点兴奋。

他从小爱看历史,也看过太多类似的故事。

既然是穿越,总该有点什么。

“系统。”

没有回应。

“面板。”

还是没有。

他停了一下,又用英语试了一遍。

“System.”

屋里依旧只有他自己的声音。

沈砚看了看手腕、胸口,又弯腰扫了一眼床底。

没有戒指,没有玉佩,没有发光的印记,也没有什么新手礼包。

他站直身体。

好。

至少暂时没有。

先弄清楚自己是谁。

屋角挂着一面铜镜。

沈砚搬来矮凳踩上去,镜中终于出现一张陌生的脸。

额头偏大,鼻梁低平,脖子短,肩膀窄,面色暗黄,头与身体的比例并不协调。

五官没有残缺,却谈不上好看。

更糟的是矮。

他试着挺直腰,又侧过身。

还是矮。

“至少也该高十厘米吧……”

没人理他。

沈砚望着镜中的人,忽然想起自己原来的样子。

身高中等偏上,体态正常,相貌普通,却从没有因为长相在开口以前先被人轻视。

他过去真心觉得外表没那么重要。

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一个人能够不在意外表,也许只是因为外表从来没有为难过他。

而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里,那些俯视、指点和哄笑,忽然都有了来处。

就在这时,一段更清晰的记忆猛地浮上来。

武植。

清河县人。

父母早亡。

有个多年未见、身材高大、性情刚烈的亲弟弟。

每日挑担卖炊饼为生。

因为矮小丑陋,常被人取笑。

沈砚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僵住。

“武植?”

记忆深处像有一滴水落进井里。

他盯着镜中的人,又试着说了一声:

“武大?”

这一次,回应清楚得多。

那些听不懂的街巷声音同时翻了上来。每当有人朝他指点、发笑,这具身体都会生出同一种熟悉的紧缩感。

武大。

沈砚扶着铜镜边缘,许久没有动。

武植。

武大郎。

潘金莲的丈夫。

武松的哥哥。

也是那个被西门庆踢伤,最后死在砒霜与棉被之下的人。

方才那点穿越的兴奋,终于彻底冷了。

如果这些名字是真的,那么他并不是简单地到了古代。

他到了一个自己知道结局的故事里。

可知道结局,不等于知道现在。

《水浒传》和《金瓶梅》里的细节并不完全一样。他不知道这是哪一年,不知道武松在哪里,也不知道西门庆是否已经见过潘金莲。

更不知道书里的事究竟还会不会照样发生。

唯一能确定的是——

这具身体本来会死。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木门被推开,一个年轻女人端着木盆走了进来。

她约莫二十出头,身量修长,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乌黑头发简单挽在脑后。脸有些清瘦,眉眼却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挑,不说话时唇角自然收着,显出一点冷意。

她确实很美。

可她看向沈砚时,目光里没有多少亲近。

女人先看他的脸,又看向被挪动过的矮凳和铜镜,像是在确认这个病中的丈夫是不是又出了什么事。

沈砚望着她。

一个名字自然浮出来。

潘金莲。

她就是潘金莲。

活的。

而武大郎也还没死。

沈砚突然发现,纸上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真正站到面前以后,和记忆里完全不同。

她不是“后来毒死武大郎的女人”。

至少现在还不是。

她只是一个丈夫病倒以后仍然进屋查看的年轻女人。

无论她当初怎样嫁给武植,那都不是她自己挑中的人生。

武植老实、勤劳、无辜,不代表她便必须心甘情愿。

若换成自己,也未必能接受别人替自己定下一辈子。

知道故事的结尾,不等于可以提前给一个活人定罪。

这一点,沈砚很清楚。

潘金莲见他一直盯着自己,脚步顿了顿,把木盆放到架子上,开口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清楚。

沈砚脸上的神情却慢慢僵住。

一个字都没听懂。

不是口音重,也不是几个词陌生。

整句话从她嘴里出来以后,只是一串似曾相识却无法辨认的音节。

潘金莲皱了皱眉,又说了一遍,语速慢了些。

沈砚仍然听不懂。

他这才意识到,那些残留在身体里的东西不是一份可以自由翻阅的记忆。

这具身体记得怎么揉面,记得怎样挑担,也记得被人嘲笑时的羞耻。

可完整的语言没有留下来。

潘金莲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又说了一句。

沈砚看着她的嘴唇开合。

每一个音节都真实存在。

却没有意义。

他刚刚才知道自己可能会死在这个女人手里。

下一刻却发现——

自己连她现在在说什么都不知道。

作者寄语: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