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小时。
短短三天,对旁人而言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日常,对陈宇来说,却是无比煎熬、度秒如年的牢笼。
现实的一切,在梦境的极致温柔衬托下,破败得刺眼、荒凉得刺骨。
两千块的补贴暂时填平了一半房贷缺口,可生活的空洞与颓败,半分没有填补。
他依旧住在这间老旧的出租屋,墙壁斑驳,桌椅陈旧,窗外永远是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
求职软件依旧一片死寂,投递的简历石沉大海,AI迭代的浪潮里,三十五岁的程序员,早已成了被时代淘汰的边角废料。
这三天里,他活得像个丢了魂魄的人。
睁眼闭眼,全是2009年的晚风、江城大学的夕阳、操场温柔的光影。
苏晚的声音、含笑的眉眼、指尖温热的触感、擦肩而过的淡淡皂角香,死死烙印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走路会恍惚。
街头一个扎高马尾的陌生女孩擦肩而过,他会下意识驻足、转头、心跳骤停,喉咙微微发紧,恍惚间以为是梦里的故人归来。
吃饭会失神。
对着冰冷的外卖盒饭,味同嚼蜡,脑子里反复回放和苏晚一起逛小吃街、分享一份烤串、并肩闲聊的细碎画面。
深夜更是无眠。
明明脑神经还残留着梦境过载的酸胀、眩晕、记忆错乱的后遗症,他却丝毫不怕,反而愈发贪婪、愈发渴求。
他无数次点开溯梦后台,指尖悬在启动界面,一次次尝试提前入梦。
屏幕每次都弹出冰冷的红字警告:
【用户精神冷却期未满,强制入梦将造成脑神经不可逆损伤,系统拒绝执行。】
冷冰冰的系统禁令,锁得住他的操作,锁不住他疯长的执念。
陈宇彻底明白了。
这哪里是疗愈梦境。
这就是精神鸦片。
温柔、致命、无解。
它不伤人、不暴戾、不黑暗,只是给身处泥泞的普通人,尝了一口世间最极致的甜。
尝过虚幻里的圆满青春、无憾爱意、温柔过往,再回头看现实的一地鸡毛、半生狼狈、终身遗憾,没人能坦然接受。
他心里无比清醒,这是陷阱,是沉溺,是会毁掉人的虚妄。
他的理智在救赎自己:别沉迷、别沦陷、都是假的、终会破碎。
可心底最深处的贪婪与遗憾,在疯狂叫嚣。
我只想再回去一次。
就一次。
这种半清醒的拉扯,折磨了他整整三天。
一边是明知虚妄的救赎,一边是无力挣脱的现实,他在清醒与沉沦之间,反复撕裂、反复内耗。
与此同时,全网五百名内测用户的状态,正在悄然发生统一的变化。
各大论坛、短视频评论区,彻底变了风向。
不再是单纯的惊叹、赞美、感慨治愈。
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带着偏执与疯狂的渴求。
【三天冷却期太折磨了!我每天睁眼就等着入梦,现实根本不想活!】
【梦里有我离世三年的奶奶,我宁愿永远活在梦里,不想醒来。】
【现实一事无成,梦里我青春无悔、爱意圆满,谁愿意回现实?】
【第一次入梦根本不够!防沉迷太坑了,能不能取消限制?】
【我发现我开始分不清真假了,有些梦里的小事,我真的以为是现实发生过的。】
越来越多的人,出现了和陈宇一模一样的症状。
精神恍惚、现实倦怠、贪恋幻境、抗拒当下。
普通人的自制力本就薄弱,溯梦构筑的世界太过完美、太过贴合人心遗憾,几乎精准拿捏了每个人心底最柔软、最残缺的地方。
一场无声的沉迷浪潮,正在全网悄然蔓延。
所有人都在期待第二次入梦。
所有人,都悄悄染上了离不开幻境的瘾。
七十二小时的倒计时,终于归零。
深夜,万籁俱寂。
陈宇坐在黑暗的房间里,指尖微微颤抖,拿起了那两片冰凉的银白色脑机贴片。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哪怕心底清楚这是饮鸩止渴。
他平躺闭眼,贴合太阳穴。
温和的电流缓缓侵入神经,紧绷压抑了三天的心神,瞬间得到极致的松弛。
空灵的系统提示音准时响起。
【溯梦系统激活成功。】
【用户精神冷却完毕,第二次入梦权限解锁。】
【正在调取深层记忆,复刻2009年江城大学场景……】
【梦境拟真度100%,场景闭环完成。】
黑暗褪去,天光骤亮。
熟悉的夏夜晚风、喧闹的校园人声、老旧吊扇的嗡鸣,瞬间将他包裹。
他重新落回了那个滚烫、温柔、毫无遗憾的十八岁青春里。
操场晚风拂面,夕阳染红天际。
不远处,苏晚正站在跑道边,微微偏头看着远方,高马尾随风轻晃,眉眼温柔如初。
看见他走来,女孩转头浅笑,声音清甜治愈:
“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
一瞬间,现实所有的疲惫、焦虑、失业、房贷、狼狈、荒芜,尽数烟消云散。
陈宇一步步走近,眼底所有的阴霾尽数消融。
他沉沦其中,心甘情愿,再也不愿思考何为真实,何为虚幻。
只要留在梦里,他就是圆满的。
……
同一时间。
宸溯智科,顶层核心研发会议室。
彻夜灯火通明,气氛压抑凝重,彻底没了三天前的热血沸腾、士气滔天。
大数据后台屏幕上,密密麻麻跳动着五百名内测用户的精神波动、行为数据、舆论反馈。
每一条数据,都在指向同一个可怕的结论——群体性沉迷。
研发总监面色惨白,攥着数据报表,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陆总,情况失控了。
第二次入梦权限开放前夕,百分之九十的内测用户,出现现实逃避、精神依赖、情绪沉浸症状。
大量用户反馈,抗拒现实生活、极度渴求梦境体验,部分用户已经出现轻微认知混淆,分不清梦境与真实记忆。”
AI情感算法首席张屹眉头紧锁,语气沉重:
“我们最初的设计,只是短时疗愈、情绪释放。
但真人情绪数据的反噬,超出了预估。
普通人的执念、遗憾、思念是无底洞。
我们的梦境太真实、太圆满,相当于给所有失意的人,造了一个完美乌托邦。
乌托邦一旦上瘾,现实就是炼狱。
现在只是五百人,一旦公测上亿用户入场,这就是妥妥的全民精神鸦片!
舆论一旦发酵、一旦出现精神失常、****的案例,公司彻底归零,所有产业链、上市布局、海外赛道全部作废!”
脑神经安全研究院的老教授,语气带着严厉的警示:
“陆总,必须紧急干预!
立刻上调防沉迷阈值,延长冷却时间,甚至暂时封禁二次入梦权限!
记忆偏移、精神成瘾、认知错乱,这已经不是技术瑕疵,是社会性风险!
再放任下去,我们不是科技向善,是在制造大规模精神隐患!”
一众高层、技术骨干、资本顾问全员焦灼。
所有人都在等陆沉决策。
会议室里人声嘈杂,所有人都在恐慌、补救、权衡利弊、规避风险。
唯独主位上的陆沉,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
他静静盯着屏幕里不断跳动的用户沉迷数据,看着无数人深陷幻境、沉沦虚妄。
他比所有人都清楚问题的严重性。
他比所有人都更早知道,这套完美的入梦系统,自带成瘾性、自带记忆篡改隐患、自带吞噬现实的弊端。
但他不能停。
一丝一毫,都不能停。
用户的沉迷,是他需要的海量情绪数据。
系统的瑕疵,是梦境极致真实的代价。
全民的隐患,是他救赎自己人生的必经之路。
他要更完善的系统、更稳定的梦境、更闭环的世界。
他要攒够足够的情绪数据,修补所有漏洞,等到系统完美无缺的那一天,他要亲自入梦,弥补妻女一生的亏欠。
他可以成全千万人的清醒,可千万人的清醒,换不来他的余生圆满。
良久,在所有人焦灼的目光里,陆沉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冷静,不容置喙。
“不用封禁,不用暂停,不用干预二次入梦权限。”
全场瞬间死寂,所有人愕然抬头。
陆沉目光扫过满屏风险数据,淡淡开口,用最宏大的理由,盖住心底最自私的私心。
“轻微沉浸是正常情绪反馈,疗愈本就需要情绪代入。
所谓沉迷,是用户自我心态问题,不是产品问题。
继续开放体验,持续采集情绪数据。
同时,官方发布公告。
强调理性入梦、区分虚实、倡导回归现实。
舆论引导、风险提示、心理科普全部拉满。
技术不变,规则不变。
风险,用人心和舆论去兜底。
我们要做的,是用真实情绪,造最好的科技。
不是为普通人的软弱和执念,停下登顶的脚步。”
没人看懂他平静表象下的私心。
所有人只当他杀伐果断、格局宏大、敢于承压推进产业迭代。
唯有陆沉自己知道。
他在赌。
赌千万普通人的轻微沉沦,能撑起他一场圆满的、私有的,人生救赎。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