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破开云层，原本昏暗的天色骤然被一片血红色的光芒所笼罩。
鬼哭城，到了。
这座屹立在葬神渊边缘的魔道巨擘，此刻正笼罩在一片肃杀与恐慌之中。远远望去，那座高达百丈、由无数白骨与黑石堆砌而成的城墙，此刻竟布满了触目惊心的裂痕。
往日里笼罩全城的护宗大阵“万鬼噬魂阵”，此刻如同破碎的蛋壳，残缺不全地悬浮在半空。原本应该流转的幽绿鬼火早已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狰狞的空间裂缝，正不断吞噬着周围的灵气。
“那……那是天剑宗的剑气！”
飞舟上，不知是谁惊恐地喊了一声。
林夜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只见苍穹之上，数道璀璨如烈阳的剑光正一次次轰击在残破的大阵上。每一次撞击，都会引得整座鬼哭城剧烈颤抖，城墙上的碎石如雨点般落下，砸入护城河中，激起漫天黑浪。
“加速！全速冲进去！”
赵厉站在船头，须发皆张，手中的令旗疯狂挥舞。他显然是急红了眼，若是山门被破，他这个刑罚堂执事也活不成。
飞舟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化作一道黑烟，险之又险地穿过一道尚未闭合的大阵缺口，重重地砸在了城内的广场上。
“下船！所有人立刻前往内城集结！”赵厉怒吼道。
林夜混在人群中跌跌撞撞地走下飞舟。刚一落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
广场上早已乱作一团。到处都是奔跑的弟子、哭喊的凡人仆役，以及被抬下来的断肢残臂。远处，几座偏殿正在熊熊燃烧，黑色的浓烟遮蔽了天空。
“站住！”
就在林夜准备随波逐流混入内城时，一队身穿重甲的鬼手门卫兵突然横矛拦住了去路。
“城防戒严，所有人必须接受盘查！防止天剑宗的奸细混入！”
领头的卫兵队长目光如电，手中的长矛指着刚下飞舟的众人，“报上名号、所属堂口，并出示身份令牌！”
林夜的心猛地一沉。
他身上的身份令牌，是那个死在万毒潭边的鬼手门弟子的。虽然是真的，但他现在易容成了重伤患，若是那卫兵仔细核对画像或气息，立刻就会露馅。
前面的几个弟子很快通过了检查。
很快，轮到了林夜。
“你，哪个堂的？怎么伤成这样？”卫兵队长看着浑身是血、左臂扭曲的林夜，眉头皱了起来。
“回……回大人……”林夜故意让声音颤抖，显得虚弱无比，“我是……外门丹堂的……王二。我们在万毒潭……遇到了伏击……”
“丹堂的？”卫兵队长眼中闪过一丝怀疑，他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林夜的衣领，目光死死盯着他的脸，“抬起头来！让我看看你的脸！”
林夜心中一凛，袖中的骨刺已然滑入掌心。
如果被识破，那就只能血溅当场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干枯的手突然从后面伸过来，狠狠推了林夜一把，同时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
“瞎了你的狗眼！连莫骨长老的亲随都不认识了？”
林夜一愣，转头看去。
说话的是一个同样狼狈的中年修士，他手里提着一个染血的黑色布袋，正是莫骨的私人物品袋。这人林夜认识，是莫骨的一个心腹，刚才也在飞舟上。
那卫兵队长看到那个黑色布袋，脸色顿时一变，连忙松开林夜，躬身行礼：“原来是莫骨长老的人！恕罪恕罪！只是如今奸细众多，我们也是职责所在……”
“职责个屁！”那中年修士一脸悲愤，指着林夜骂道，“这是我师弟，为了掩护莫骨长老撤退，被天剑宗的杂碎打断了胳膊，还中了剧毒！若不是老夫拼死把他带回来，他早就死在外面了！怎么，你也想怀疑他是奸细？”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漆黑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鬼头——那是莫骨一脉特有的通行令。
卫兵队长不敢怠慢，连忙挥手：“放行！快放行！去医馆！”
“走！”那中年修士一把拽住林夜，快步冲过了关卡。
直到走进一条无人的阴暗小巷，那中年修士才松开手，靠在墙上大口喘息，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惨笑。
“多谢师兄救命之恩。”林夜低声道，心中却是一凛。这人竟然主动帮他解围？
“谢个屁。”中年修士苦笑一声，眼神黯淡，“莫骨长老……真的陨落了？”
林夜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尸骨无存。”
中年修士身体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悲痛，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解脱。
“死了也好……死了也好啊……”他喃喃自语，随后看向林夜，眼神变得有些古怪，“小子，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知道你不是王二。王二是个胆小鬼，没你这种眼神。”
林夜瞳孔微缩，杀意顿现。
“别紧张。”中年修士摆摆手，从怀里掏出那块黑色令牌，塞进林夜手里，“这东西你拿着。莫骨死了，他这一脉的人树倒猢狲散，这令牌现在就是块废铁，但或许能保你一命。”
“为什么帮我？”林夜不解。
“因为我想活下去。”中年修士看着远处燃烧的内城，惨笑道，“鬼手门……完了。掌门已经闭关不出，几位太上长老生死不知。这天剑宗这次是铁了心要灭我们满门。你是个聪明人，别在这里陪葬了。”
说完，中年修士整理了一下衣冠，竟是不再看林夜一眼，转身向着内城的方向走去。
“你去哪？”林夜忍不住问道。
“去赴死。”中年修士头也不回，声音在嘈杂的哭喊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我是莫骨的家奴，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但我不能让你死，因为……你的眼神里，有我不具备的狠劲。”
林夜握着那块冰凉的黑色令牌，站在阴影中，久久未动。
他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火光中，心中五味杂陈。
魔道中人，果然个个都是疯子。
“走吧，小子。”血煞老祖的声音打破了沉默，“那中年人说得对，这里马上就要变成修罗场了。趁着乱，我们去藏经阁或者宝库。既然来了，不捞一笔大的，怎么对得起这一趟冒险？”
林夜深吸一口气，将令牌揣入怀中，眼中的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冷静。
“不，不去宝库。”
林夜转身，朝着与混乱中心相反的方向走去。
“去哪？”
“去外门弟子居住区。”林夜冷冷道，“那里人多眼杂，最适合藏身。而且……我记得那个死去的‘王二’，似乎有个相好的女修，就在外门。或许，我可以从她那里，得到一些关于外界的消息。”
既然要扮，那就扮到底。
这鬼哭城，如今已是一座巨大的坟墓，而他林夜，就是那个在坟墓上跳舞的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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