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晨光穿透云层,淡淡的金辉洒遍青阳城的街巷屋瓦。
一夜之间,后山废院发生的异事,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传遍整座城池。
昨夜林浩带着两名旁系子弟前往废院传下禁令,最后三人狼狈逃窜,脸色惨白,神魂受创的模样,被后山不少早起砍柴的山民远远看在眼里。
消息一层层扩散,流言便疯狂滋生。
“林家那个无命灾星,好像不是废物。”
“林浩可是天骄真相阶,靠近废院就被反噬受伤?”
“无命之人,居然可以反噬天命相力,这到底是什么诡异本事?”
恐惧,好奇,猜忌,混杂在市井流言之中。
林家宗族内部已经炸开了锅。
族老们连夜聚在宗祠议事,面色凝重。原本只打算囚禁软禁的异类,如今爆发出如此诡异的力量,已经脱离了宗族的掌控。
有人提议调集族中高手,直接冲入废院强行镇压。可也有族老心存忌惮,无命者不在天地命册,连相师都推演不出吉凶,贸然动手,谁也不知道会招来何等祸事。
最终宗族下达两道命令。
第一,增派宗族护卫,封锁废院周边所有通路,禁止城内任何人靠近后山废院,断绝外人与林寂接触的可能。
第二,传信青阳圣庭,将废院异数的情报上报,请求圣庭出手处置这扰乱万相秩序的变数。
整座青阳城暗流涌动,风雨欲来。
而后山废院之中,林寂对此只是淡然知晓。
窥相眼望向虚空,能够看见无数命运碎相来回穿梭,一条条代表流言、猜忌、杀机的命轨丝线,朝着自己的方向缠绕过来。
但这些丝线落到他周身一丈之外,便会无声消融。
无命之躯,不受世俗祸福命理的侵染。
他没有选择离开废院。
此刻贸然出走凡域,并不是明智之举。凝相境满相阶,放在青阳城算得上顶尖,可放眼整片凡域,依旧渺小。
他需要时间沉淀,彻底吃透无命道体的力量,摸透吞相逆道的全部奥妙。
盘膝坐在青石台上,林寂心神沉静,继续感知四周漂浮的天命碎相。
城西城内的碎相昨夜已经被他吞噬大半,如今只剩下零星点点,可供汲取的资源已经不多。
想要继续变强,要么去往更远的地域,要么等待新的碎相随着生灵活动重新生成。
就在他闭目修行之时,后山山林之中,传来沉重的踩踏声响。
咔嚓、咔嚓。
灌木被折断,碎石被脚掌碾得崩飞。
一个高大魁梧的少年,拨开茂密的山林树丛,从后山深处一步步走了出来。
少年看上去同样十六七岁的年纪,身形却远比寻常同龄人高大壮硕,肩宽背厚,古铜色皮肤在晨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浑身肌肉线条紧绷有力,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微微震颤。
粗麻兽皮缝制的衣衫,身上还沾着山林的泥土与草屑,没有半分修士的相力光晕流转。
石荒蛮。
蛮荒遗族最后的少年。
万相囚天阵成型之前,这片大地便存在的原生种族。
他们天生不被命格体系束缚,身上没有半分命轨丝线,不修天命碎相,不走相修大道,以肉身气血为道,血肉筋骨便是他们唯一的修行根基。
蛮荒一族世代隐居凡域深处的荒山大泽,与世隔绝。岁月流逝,族群不断凋零,到如今,只剩下寥寥残余。
石荒蛮的族老在弥留之际,以种族传承的古老血脉感知,窥探天地,得知世间还有另外一个纯粹的无命之人。
族老临终嘱托,让他走出深山,找到那名同类。同为跳出万相的生灵,应当彼此相伴。
于是石荒蛮告别世代居住的蛮荒山谷,翻山越岭,循着那一缕微弱却独特的逆命气息,一路追寻,终于寻到青阳城后山。
他站在断墙之外,硕大的脑袋探过残破的墙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落在院内静坐的林寂身上。
没有忌惮,没有畏惧,也没有世俗人的鄙夷厌恶,只有纯粹的欣喜。
“找到了!”
一声粗哑洪亮的呼喊响起。
石荒蛮双腿微微弯曲,猛地纵身一跃,足足两丈高的断墙,被他轻轻松松一跃而过,重重落在院落的泥地上,尘土扬起一圈。
落地的瞬间,浑厚磅礴的肉身血气轰然散开。
那是纯粹生命本源的力量,不属于天命相力,不受万相规则约束。
林寂缓缓睁开双眼,看向突然闯进来的魁梧少年。
窥相眼扫过对方全身。
空空荡荡。
没有命格,没有碎相缠绕,没有命轨锁链。
完完全全,和自己一样,游离在万相体系之外的生灵。
十六年孤寂,整个青阳城人人视自己为灾星异类,避之如蛇蝎。今天,他第一次见到同类。
石荒蛮咧开嘴巴,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憨厚的笑容挂在脸上,大步走到林寂面前。
“你就是林寂对吧?”
“族老跟我说,天底下除了我们蛮荒一族,还有一个无命的人,不受老天管束,不被命运牵着走。我走了好多山路,终于找到你了。”
少年的话语直白简单,没有弯弯绕绕,没有算计心机。
林寂缓缓站起身,目光平静的打量对方:“你也是无命?”
“对啊!”石荒蛮重重点头,攥起拳头,筋骨发出噼里啪啦如同爆豆一般的响动,“我们族人,生来就没有命格,学不了你们那种吸纳碎相的相修功法。老天不给我们气运机缘,但是我们肉身很强。那些修了命格的修士,他们的相力打在我身上,就跟雨点砸在石头上一样,不痛不痒,我一拳就能把人打飞出去很远。”
说着,他随手一拳挥出,空气响起低沉的爆鸣。
没有华丽的术法光华,纯粹肉身力量,便拥有如此威势。
蛮荒遗族,肉身证道,天生克制一切顺天相修。
“山里的长辈都不在了,山谷里面就剩我一个。”石荒蛮挠了挠后脑勺,眼神无比真诚,“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以后我跟着你好不好?谁要是再来欺负你,我就上去揍他。”
没有谈条件,没有索要宝物机缘,仅仅因为同是无命同道,便甘愿追随。
往后漫漫伐天长路,诸天战场,纪元血战,这个蛮荒少年,会永远站在林寂身前,以血肉之躯,挡下万千神罚杀机。
林寂看着眼前坦荡纯粹的少年,心底长久冰封的孤寂,悄然化开一丝。
孤身逆命,前路漫漫,处处皆敌,有一人并肩,何其难得。
“可以。”林寂轻轻点头。
得到答复,石荒蛮顿时大喜,黝黑的脸上笑容愈发灿烂。
废院破败荒凉,可他毫不在意。就地在墙角清理出一块空地,直接席地而坐。
自此,这座囚禁了林寂十六年的废院,不再只有孤身一人。
一人逆道吞相,打磨逆命本源;一人锤炼蛮荒肉身,吞吐天地之间纯粹的血肉精气。
接下来的两日,后山废院表面安安静静,外界的风波却愈演愈烈。
林家派出的护卫把守各处山口,严密监视废院动静,却没有人敢贸然闯进去。昨夜林浩的遭遇,已经深深震慑住宗族的子弟。
圣庭那边收到林家上报的消息,内部也在展开商议。云笙瑶将昨夜与林寂相遇的经过如实禀报,只是隐去了自己道心动荡神魂悸动的隐秘感受。
圣庭高层对此高度重视,已经派遣信使,向更高层级的域内圣庭分部传递文书,说明凡域青阳城出现无命逆乱异数。
城中四方,源源不断有外来修士向着青阳城汇聚。
百年一度的天命鉴相大典将近,周边各个城池的世家子弟、散修相师,纷纷奔赴青阳。
大街小巷,处处都在谈论即将到来的盛典。
无数少年修士满心憧憬,期盼登上星轨台,承接星轨赐运,提升自己的命格品级。
所有人都把大典当作改变命运的天赐机缘。
只有废院之中的两人,冷眼旁观这一场即将上演的盛大献祭。
林寂一边修炼,一边思索。
凝相境满相阶,是凡域凝相大境的顶点,可这远远不够。
他能隐约感知到,九天星轨天相界,那股沉沉悬在众生头顶的意志,已经注意到自己。
如今的实力,仅仅只能在凡域一隅自保。若是高阶的顺天强者降临,自己依旧会陷入险境。
“荒蛮。”林寂开口。
“嗯?大哥,你说。”石荒蛮停下打拳,转头看来。
“大典很快就要开启,城内各方强者云集,风波会越来越大。”林寂望向院外的远方,“林家、圣庭,不会放任我安稳待在这里。接下来,恐怕会有麻烦找上门。”
石荒蛮握紧拳头,血气升腾:“来了我就打跑他们。”
林寂微微摇头。蛮荒肉身强悍,可若是来的敌人数量众多,或是出现远超凝相境的强者,仅凭蛮力,依旧会陷入困局。
就在二人低声交谈,推演未来局势之时。
巷口的阴影之中,一道佝偻苍老的身影缓缓浮现。
老者白发稀疏,脊背深深佝偻,身上粗布旧衣,满身风尘,看上去就如同沿街乞讨的普通老翁,混在人群之中绝不会引人多看一眼。
但是当林寂的窥相眼望过去的时候,心中骤然一凛。
此人身上,看不到任何命轨、碎相痕迹,连无命者的气息都刻意完全收敛,仿佛不属于这片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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