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里,温度降了足足三息。
随即,刘世衡笑了。
他笑得很开怀,像听到后生晚辈的意气话,还亲自鼓了鼓掌。
"好,好得很。" 老人端起酒杯,"这年头有骨气的年轻人不多了。买卖不成仁义在,小友不肯,老夫绝不勉强。"
他朝秦越抬了抬下巴。"替我,送送陈大夫。"
陈飞常心里没有半分轻松。
当面被拂了面子还能笑成这样的人,比当场翻脸的可怕十倍。
"刘老留步。" 他拱手告退,酒的情分领了,底线也亮了。
出了刘府,秦越依旧含笑,客气得无可挑剔,还让人提来厚礼。陈飞常没收,也没把话说死,只说改日再叙,上车走人。
车开出老远,他脸上的从容才一点点收起。
"古机子,他会动手吗?"
"会。" 古机子答得干脆,"你知道得太多,又不肯入伙。对这种人,你不是朋友,就是必须攥在手里的变数。今晚,正是你防备最松的时候。"
陈飞常摸了摸护身符和残器,闭上眼。
"王二,通知马干部,按第二套方案走。不回家,走后山那条老路。"
他想快人一步,刘家的动作却比他想的还快。
后山公路,两侧密林,天已擦黑。车到急弯,前方横倒一棵大树,司机一个急刹。
几乎同时,林子里走出几道人影。
为首的,正是秦越。他没了白日客气,灰衣在夜风里微动,身后四名武师散开,封死前后左右。
"陈大夫好警觉,竟知道换路。" 秦越缓步走近,"可惜,还是没躲过。"
陈飞常推门下车,反倒镇定。
"秦先生,这里是市区地界,动我,你们也脱不了干系。"
"脱干系?" 秦越笑了,"一个乡村医生夜路坠崖、车毁人亡,明天报纸顶多占豆腐块一块。谁会信是我们干的?"
他眼神一冷。
"家主敬你,你不识抬举。那就别怪在下用自己的法子请你回去。井在哪儿、怎么开门,你说也好不说也罢,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陈飞常不再废话。这一战,躲不过。
"上,活的。"
四名武师同时扑上,都是刘家养的好手,配合默契,拳脚带风。
陈飞常脚下流云步一转,身形诡异地侧出半尺,避开第一记擒拿,反手一掌,灵力灌注拍在那武师肋下。
咔的一声,武师惨叫倒飞,断了两根肋骨。
练气二层的力道,对付凡人武师绰绰有余。
可剩下三人缠住他的同时,秦越动了。
灰影一闪,秦越已到近前,一指点向他肩头,指尖带着那丝驳杂却凝练的灵力,又快又狠。
陈飞常流云步连转,堪堪避开要害,肩头还是被指风扫中,半边身子一麻。
"咦?" 秦越一愣,"你果然练气。藏得真好。"
他兴趣更浓,出手更重。
陈飞常被压得节节后退。流云步虽快,秦越的速度、力道、经验却处处压他一头。几招下来,他手臂、后背接连中招,嘴角溢血。
这就是差距。练气二层,对上真正摸到引气门槛的武道高手,还是不够。
"陈大夫,认输吧。" 秦越一掌拍来,"你跑不掉。"
这一掌直奔胸口,封死所有闪避方位,是要废他、擒他。
千钧一发,陈飞常捏碎护身符。
一道淡光一闪,秦越结结实实一掌印在光罩上,光罩应声碎裂,致命力道却被卸去大半。
陈飞常借势倒飞,又甩出唐灵秋给的两张小符,一团烟雾、一道雷光,逼退围上的武师。
可护身符碎了,符也没了。
他踉跄退到山崖边,背后是漆黑深谷。退无可退。
"底牌不少。" 秦越一步步逼近,揉了揉手腕,"可惜,到此为止。"
他抬手,灵力在指尖凝聚,这一下,是要断陈飞常的筋脉。
陈飞常背临深渊,反而冷静下来。他摸出那块黑铁残器。
"古机子,灌多少?"
"全部!" 古机子厉声,"你只有一次机会,伤了他立刻跳崖走,别回头!"
陈飞常咬牙,把练气二层所有灵力,连同备用灵石的灵气,不要命地灌进残器。
黑铁片上,那道古篆纹路,骤然亮起。
一股他根本驾驭不了的恐怖力量苏醒、炸开。
"这是…… 法器?!" 秦越脸色剧变,第一次露出惊恐,"你怎么会有……"
话没说完,残器轰地爆出一道乌光,正中他胸口。
秦越整个人像被重锤砸中,喷血倒飞,撞断两棵树,不知死活。
可这一击的反冲,也顺着残器倒灌进陈飞常体内。狂暴灵力在经脉横冲直撞,他闷哼一声,七窍渗血。
生死之间,他脑子里只剩《长春引气诀》。
冲。
那道堵在练气三层关口的壁垒,在残器反冲的狂暴灵力下,被硬生生撞开。
第三条经脉,贯通。
练气三层,破境。
一股比二层浑厚数倍的真气瞬间游走全身,稳住溃散的经脉。
残器咔地裂成两半,彻底废了。
"秦先生!" 剩下武师吓得魂飞魄散,扑过去救人,没人再顾得上他。
就是现在。
陈飞常抓住这一瞬,流云步运到极致,纵身跃下山崖。他专挑树密处撞,一路被枝干卸了七八次力,再借三层轻身功夫,连滚带爬,消失在漆黑山林。
他在山里躲了大半夜,绕了无数圈,确认没人追上,才在天亮前被王二和马晓雯按第二套方案,悄悄接回一处安全屋。
伤口处理时,陈飞常疼得冷汗直冒,一声没吭。
护身符碎,两张符没了,残器废了,他自己断了一根肋骨,经脉受震荡,没十天半月缓不过来。
惨胜,或者说,狼狈逃命。
可他眼里没有后怕,只有一种被血浇透后的清醒。
"你先别想别的,养伤。" 马晓雯给他换药,声音发紧,"秦越重伤,他们暂时不敢明着动,备份材料我已经递上去了。"
陈飞常缓缓摇头。
"材料能绊他们一时,绊不住一世。"
他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手,声音很轻,字字发沉。
"今天我才真正明白。退让换不来平安,道理讲不过拳头。我若只是个会看病、种菜的,他们今晚就能让我坠崖,明天就能去刨我的井。"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子里那点温和,被一层冷硬取代。
"练气三层了。" 古机子的声音欣慰又凝重,"引气入针,往后治病连灵水都不用借。可三层,对上刘世衡那种深不见底的,还是不够。"
"我知道。"
陈飞常撑着坐起身,望向窗外市里方向。
刘府这一战撕破了脸,再无转圜。刘世衡是死敌,刘家背后那座修真外门,迟早也会被惊动。
他不会再等。
养伤,变强,织网,然后,反守为攻。
"马干部,材料照递。" 他声音很平,"另外,顺着刘家在本市的产业,一寸寸查。我要知道,这只手,到底攥着多少产业、多少底牌。"
他要赶在那只大手真正按下来之前,强到有资格,跟它掰一掰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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