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烨光着脚踩在金砖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直窜天灵盖。他没理会，一步步朝软榻走。
朱元璋挡在了他面前。
那双血红的眼睛还没从震惊里缓过来，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得不像他：“雄英，你奶奶她……太医说，没救了。“
“爷爷退后。“朱允烨抬起头，八岁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这药能救奶奶。“
朱元璋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眼前这个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孙子。小脸因为缺氧还泛着不正常的红，头发凌乱，身上穿着明黄色的入殓蟒袍，光着脚，手里攥着一个方方正正、印着奇怪字符的小纸盒。
但那双眼睛，清明得吓人。
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
“这是什么？“朱元璋盯着那个纸盒，声音发紧。
“仙丹。“朱允烨答得干脆，“我在下面走了好长一段路，黑漆漆的。有个白胡子老头拦住我，说我尘缘未了，塞给我一盒仙丹，说能治百病。我吃了一颗，就醒了，力气大得连棺材盖都顶开了。“
他扯谎扯得面不改色，搓了搓手指，又补了一句：“这剩下的，刚好给奶奶吃。“
朱元璋的喉结滚了滚。
白胡子老头？仙丹？
换作平时，谁敢在他面前说这些，早就被剥皮抽筋了。但现在，看着活生生站在眼前的孙子，看着那口被暴力拆开的金丝楠木棺材，看着地上崩飞的铜钉。
他信了。
“不可！“
一声凄厉的尖叫从旁边炸响。
老御医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死死抱住朱元璋的大腿，老泪纵横：“上位！此物色彩妖艳，见所未见，绝非正统药石！殿下死而复生已是诡异，如今又要给娘娘喂食此等妖物，恐生大患啊！臣请上位三思！“
大殿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几个太监宫女缩着脖子往后退，眼神里全是恐惧。死人复活，拿出不知名的花哨药丸给皇后吃。怎么看都像是话本里的借尸还魂，要谋害大明正统。
朱元璋的脸色沉了下来。
眼底的狂喜被一种极致的冰冷取代。他转头看向朱允烨手里的胶囊，目光闪烁。作为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开国皇帝，他生性多疑。
朱允烨没慌。
他蹲下身，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御医，八岁的声音清脆，却像刀子一样扎人：“你说这是妖物。那我问你，娘娘这病，你开的方子是什么？“
老御医一愣，下意识答道：“人参、黄芪、麻黄吊命……“
“娘娘肺络郁热，外感风寒化火。你用温补之药，等同于火上浇油。“朱允烨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这不是在治病，你是在催命。“
老御医的冷汗刷地流了下来，嘴唇发青：“胡说！此乃太医院会诊之法……“
“会诊？“朱允烨冷笑了一声，“因为你们治不好，所以选了一个最稳妥、绝不会担责的温补方子。治不好是天命，治死了你们也不用背上用猛药的罪名。对吧？“
大殿里的气温骤降。
朱元璋的眼神已经变成了刀子，一寸寸刮在老御医的脖颈上。他太了解这群文臣太医的做派了。
老御医瘫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朱允烨没再理他。他转身，看着朱元璋：“爷爷，奶奶的病再拖下去，神仙也救不了。你信不信我？“
朱元璋看着他。
这个八岁的孩子，光着脚站在冰凉的金砖上，手里攥着一盒“仙丹“，眼神清明，语气平静。刚才那番话，把太医院的底裤都扒了。
这绝不是一个八岁孩童能有的见识。
“好。“朱元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咱信你。“
他一脚踹开还抱着他大腿的老御医，大步走到软榻边，亲手扶起马皇后的上半身。
朱允烨走过去，熟练地拆开阿莫西林药盒的外包装纸，抠破锡箔板。两粒红黄相间的胶囊落入他白嫩的手心。这种颜色的药丸在这个时代显得极其诡异。
“倒温水。要能直接入口的。“朱允烨头也不回地吩咐。
跪在旁边的宫女完全傻了，没有任何动作。
朱元璋大步跨过来，一脚将那宫女踹翻，自己端起旁边的茶盏试了试温度，递到朱允烨手边。
朱允烨捏住马皇后的下巴，微微用力，迫使她张开嘴。将两粒胶囊塞了进去，接过朱元璋手里的茶盏，小心翼翼地灌进一口水，顺着喉管捋了下去。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老御医根本来不及阻止。
“你……“老御医指着朱允烨，面无人色。
朱允烨放下茶盏，从旁边扯过一块帕子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御医。那张八岁孩童稚嫩的脸上，没有任何恐慌，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平静。
“庸医。“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耳光一样抽在老御医脸上。
大殿里死一般寂静。
朱元璋拉着朱允烨坐在软榻边缘。爷孙俩谁也没有说话。朱元璋的手一直紧紧攥着朱允烨的手腕，指腹在脉搏处不停地摩挲着，感受着那强劲有力的跳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朱允烨知道，阿莫西林起效需要时间。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年代，两粒胶囊下去，最快也要半个时辰才能看到效果。但他不能说，说了就露馅了。
他只能等。
老御医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他偷偷抬眼看了看软榻上面如死灰的马皇后，又看了看坐在旁边一脸平静的朱允烨，心里七上八下。
如果这药真有效，那他这个太医院的老脸就彻底没地方搁了。如果这药没效，甚至加重了病情，那他就是第一个被拉出去陪葬的。
怎么算，他都没好果子吃。
朱元璋等得焦躁。他站起身，在软榻前来回踱步，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走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停住了，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老御医。
“你刚才说，这是妖物？“朱元璋的声音冷得掉渣。
老御医浑身一哆嗦，把头埋得更低了。
“咱看你才是妖物。“朱元璋一步步走过去，“娘娘吃了你的药，越吃越重。咱大孙拿了仙丹，你倒跳出来说三道四。我看你是活腻了。“
“上位饶命！上位饶命啊！“老御医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
朱元璋拔出腰刀，刀尖指着老御医的喉咙：“咱今天就剁了你，给咱大孙和娘娘祭旗。“
“爷爷。“
朱允烨的声音响了起来。
朱元璋的动作顿住了。
朱允烨走到老御医面前，看着这个吓得尿裤子的老人，转头对朱元璋说：“奶奶刚服了仙药，正是积福的时候。今天不宜见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更何况，这仙药效力凶猛，待会儿奶奶把体内的邪毒逼出来时，还需要这太医来诊脉调理。杀了他，谁来给奶奶看病？“
他并不是圣母发作要救人。阿莫西林只能杀菌，后续的身体恢复还是得靠中医调理。留下这个太医，比杀了他更有用。
朱元璋深深地看了朱允烨一眼。
这番话有理有据，既顾及了马皇后的病情，又用“积福“这个理由给了他台阶下。八岁的孩童，竟有这般心思。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朱元璋冷哼一声，把刀插回鞘里，“滚过去盯着娘娘的脉象。若有半点差池，咱把你全家老小片成肉片！“
老御医连滚带爬地扑回软榻前，抖着手搭上马皇后的脉搏。
整个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朱元璋拉着朱允烨坐在软榻边缘，手一直攥着孙子的手腕。朱允烨靠在朱元璋宽厚的胸膛上，表面平静，心里却在算时间。
半个时辰。应该快了。
就在这时。
软榻上的马皇后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痛苦地弓起。
朱元璋霍然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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