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立今年十八岁了。神手谷的那口大钟从三年前挂上去到现在,已经被人敲了无数次。门内弟子私下都叫他“韩神医”,有人说他医术通神,有人说他脾气古怪,还有人说他一个少年人,却比门里那些老家伙还难请。但真到了要命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还是他。
厉飞雨的刀更快了,快得连七绝堂里几个老牌师兄都不愿跟他切磋。但他不像从前那样锋芒毕露,反而收敛了不少。他不争什么位置,也不抢什么名头,只安安静静当他的七绝堂师兄。可门里没人敢小瞧他。谁都知道,厉师兄的刀,不出则已,出则必见血。他与张袖儿的事,在门内已经不算秘密,只是还没正式定亲。厉飞雨在这件事上,脸皮比他的刀还薄。
孟想十七岁。这几年在七绝堂里的名声,说好不好,说坏不坏。同门都知道他身手不弱,底子扎实,真动起手来,同辈里没几个人能占他便宜。但也懒得出奇,能推的任务绝不接,能躲的差事绝不揽。时间一长,大家对他的印象就成了四个字:神神秘秘。偶尔有新来的师弟问他什么来路,老人们就摆摆手,说一句“别惹他,那人强得很,就是太懒”。孟想听了也不解释,乐得如此。
真正见真章的地方,在神手谷。
长春功已经第八层了。韩立比孟想慢了几个月,也到了第八层。为这事,韩立郁闷了大半年。倒不是嫉妒,就是觉得憋屈。论努力,孟想不比韩立差。韩立自己心里清楚,他白天要应付门内各方人物,时不时还得出谷给人看病,真正能用来修炼的时间,远不如孟想纯粹。孟想白天混小透明,晚上把全部时间砸在长春功上。别人睡觉他练功,别人出任务他练功。时间多,再加上资质好,这修为自然就追上来了,甚至反超了韩立。
“你这就是人和人差距。”厉飞雨有次实在听不下去了,在旁边补了一刀。
韩立当时正在捣药,闻言抬头,语气不咸不淡:“你一个连灵根都没有的人,还好意思说。”
厉飞雨被噎得不轻。两人对视一眼,各自扭头。孟想在旁边笑得不行。
其实韩立这话真不是乱说。后来孟想把长春功的前几层也给了厉飞雨一份。厉飞雨嘴上没说什么,但孟想知道他私下里练过。练了快一个月,一点气感都没有。韩立给厉飞雨把了脉,又让他按着口诀打坐了几天,最后还是摇头,说不是功法的问题,是厉飞雨体内根本没有灵根。修仙的路,他走不了。
厉飞雨当时没多大反应,只“哦”了一声,继续磨他的刀。可那天晚上碰头时,他比平时沉默,刀磨了很久。
孟想和韩立都没再提这事。三人坐在溪边,谁也没说话。后来厉飞雨自己先开的口:“走不了这条路,我就把刀练到极致。”
火光映在溪面上,三个影子被拉得很长。那之后,厉飞雨再没问过修炼的事。但他的刀,确实一天比一天快。
明面上,三人依旧是三条线。韩立守着他的神手谷,厉飞雨当他的快刀师兄,孟想做他的神秘懒人。暗地里,三人每隔半个月碰一次头,雷打不动。韩立说门里局势,厉飞雨说堂口里的风吹草动,孟想负责听,偶尔插两句。
野狼帮和七玄门的矛盾,这些年一直没停过。双方摩擦不断,死伤无数。七玄门靠着弟子外出历练后战力回升,勉强稳住了局面。野狼帮那边也不傻,知道这仗再打下去,谁都讨不了好。
于是,和谈来了。
消息是在一个午后传到孟想耳朵里的。野狼帮主动提出和谈,地点定在落沙坡,双方各派首脑人物出席。七玄门这边定了,由门内第二高手吴副门主带队,带上十几个好手前去赴会。
孟想当时正在七绝堂门口晒太阳,听到这消息,脑子里还没反应过来,系统先动了。
【检测到关键剧情节点,近期章节可查阅。】
孟想借口回屋,关上门,调出系统查看。原文很长,从头看到尾,脸色越看越沉。吴副门主带去的所有人,在落沙坡外遭遇伏击,全军覆没。野狼帮根本没打算和谈。他们要的是把七玄门的高手一批一批骗出来杀。
孟想深吸一口气,把系统界面关掉。脑子里只剩两个字的结论:陷阱。
当晚孟想就去找了厉飞雨。
“和谈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堂主让我准备,可能要跟着去。”
“别去。”
厉飞雨皱眉:“为什么?”
孟想看着厉飞雨。厉飞雨的眼睛很亮,像两把磨好的刀。孟想沉默了一瞬,说:“我们是兄弟。你信我吗?”
“信。”
“那就别去。”
厉飞雨没有再问。他看了孟想一会儿,点了点头:“好。我去跟堂主说,身体不适,不宜远行。”
孟想拍了拍厉飞雨肩膀,转身走了。
事情远比预想的更快。和谈队伍出发第四天,两名供奉浑身是伤地跑了回来,连夜敲开了王门主的门。消息像一盆沸水浇在七玄门头上。吴副门主和带去的十几名好手,在落沙坡外遭到伏击,几乎全部战死。两名供奉拼死杀出重围,回来报信。
王门主当即下令,全门进入备战状态。门内人心惶惶。更糟的是,野狼帮的暗桩连夜发难,七玄门在外围的几个据点一个接一个被拔掉。前些日子才抓了两名奸细,如今看来,那不过是个开始。照这个势头,野狼帮不会再给七玄门喘息的时间,短则数日,长则半月,必然发起总攻。到那时候,可就没有什么和谈不和谈了,只有血和火。
孟想三人在神手谷碰头。厉飞雨把消息说了一遍,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握刀的手比平时紧了不少。
“我要留下。”厉飞雨直截了当,“张袖儿还在李长老家。我不会走。”
韩立没说话,转头看向孟想。
厉飞雨忽然道:“你们走吧。这事跟你们没关系。我是七玄门的人,走不掉。但你俩没必要留在这里。尤其是你。”他看向韩立,“你是神手谷的,真要走,没人会为难你。”
韩立还是没说话,似乎在等孟想说。
孟想靠在柱子上,把玩着手指间那张定神符。片刻后,他笑了一下,语气轻得像是随口开了个玩笑:“走什么走。看在我兄弟厉飞雨的面子上,七玄门,我保了。”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孟想心里还真有点暗爽。这种台词,放在前世,也就只有那些古惑仔电影里的扛把子说得出来。多帅啊。孟想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忍不住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厉飞雨显然没料到孟想会这么说。他怔了一下,随即低声道:“就凭我们三个,挡得住吗?”
“不是三个。”孟想偏过头,看向韩立,“是我和他,两个。”
韩立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厉飞雨看了看孟想,又看了看韩立。他眼中有很多东西在翻涌,但最终只挤出了一句:“好。”
“好。那这一回,就真不藏了。”
三人又商议了几句,决定先去李长老家。那是韩立之前救过的人,家中有不少护卫,又靠近内门腹地,适合暂时安顿。厉飞雨可以守着张袖儿,韩立和孟想再视情况决定下一步。
商量妥当,三人正准备动身。刚走到神手谷谷口,孟想忽然停住脚步。
“有人。”
韩立和厉飞雨同时屏息。谷口外的小道上,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数量不少。三人迅速退到暗处,蹲在几块山石后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火光在谷口外晃动,十几道黑影在夜色中影影绰绰。一个低哑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像刻意压着嗓子。
“就是这儿。”
“确定?这里就是神手谷?别抓错人了。”
“错不了。王门主都得给面子的人。上面说了,别伤着他。要活捉那个神医。会医术的,比十个高手都值钱。”
那人一声令下,十几道人影便朝谷口摸了过来。
厉飞雨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他转头看了孟想和韩立一眼,压低声音:“人太多了。正面动手,胜算不大。”
韩立没说话。孟想也没说话。两人对视一眼,忽然同时笑了一下。
韩立很少笑。这一笑,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古怪。他伸出右手,指尖上忽然蹿起一团火苗。那火苗不大,却凝而不散,像一颗被捏在手里的红珠子。火焰在他掌心上方缓缓旋转,越压越实,最后变成了一团只有拳头大小的暗红色火球,表面像有岩浆在缓缓流动,没有刺眼的光,却热得吓人。韩立将它虚握在掌心,让火球贴着虎口,像握着一块烧红的铁胆。
孟想也没闲着。他掌心一翻,一团火球“呼”地一下钻出来。孟想的火球和韩立的不一样,更大,更烈,火光四射,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照得三人的脸忽明忽暗。孟想偏头看向厉飞雨,火光照着他半边脸,嘴角微勾:“你不是一直问我们练得怎么样了吗?今晚让你看看。”
厉飞雨瞳孔骤缩,眼睛瞪得溜圆。他看了看韩立掌中那团暗红色的火胆,又看了看孟想手里那团烈得刺眼的火球,嘴巴张了几次,才艰难地挤出一句:“你俩……已经是仙人了吗?”
“差不多吧,先解决他们。”
就在这时,谷口外忽然有人大喊:“谁!滚出来!”
紧接着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朝三人藏身的方向看过来。有人已经拔出了刀,火把的光晃成一片。
“被发现了。”孟想低声道,“上!”
韩立已经动了。他身形如燕,借着御风诀贴地掠出。韩立的打法和孟想完全不同。那团火球始终被韩立虚握在掌心,没有发射出去,像一件短兵器。冲到最近那人面前时,韩立只是抬起手,把掌心那团火按在了对方胸口。
那人连惨叫都没能发出来。火球触体的瞬间,甲胄、衣物、皮肉,像纸一样被烧穿。韩立的手掌贴着那人的胸膛,火焰从背后透出,烧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那人瞪大了眼,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韩立没有停顿,身形一晃,已经贴上了第二个人。他每靠近一个,便用手里的火球照着对方的要害按下去。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浪费一丝一毫的火焰。每一击都干脆利落,像把一块烧红的铁印在纸上,一触即溃。
孟想的打法则简单得多。
孟想右手法力一催,将手中火球射了出去。火球脱手的瞬间,空气都被烤得扭曲,一道刺目的白光在夜色中划过。最前面那人甚至来不及惨叫,胸口就被火球直接贯穿,火焰穿透他的身体后余势未消,又精准地洞穿了身后两人的胸膛,三个人像串糖葫芦一样被钉在了一起。火球去势未尽,直直砸在人群后方,轰然炸开。白光大盛,火浪向四周席卷而出,离得近的几个人被气浪掀飞出去,身上的衣服瞬间被点燃,惨叫着在地上打滚。
这一击,几乎抽干了孟想体内一半的法力。
“仙人!他们有仙人!”有人尖声嘶喊,声音都变了调。
“是仙人!快跑啊!”
剩下的几个人彻底丧失了斗志,丢下手里的刀,转头就跑。火球炸开的余光和满地的焦尸,彻底碾碎了他们的胆气。厉飞雨身形一晃,刀光连闪,将离得最近的两个想要逃窜的人削翻在地。孟想拔剑追出,御风诀催动,身法快到只剩残影,一剑一个,将跑到最前面的两个也放倒。韩立身形一闪,拦住了最后一个。那人跌坐在地,满脸恐惧,嘴巴张得老大,还没来得及开口,韩立掌中最后一团火球已经按上了他的脸。
火光一闪,谷口彻底安静了。
厉飞雨收了刀,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看着满地的尸体,又抬头看看孟想和韩立。他眼里的震惊还没完全褪去,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你们……一个火球杀了多少人?”
孟想没说话,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那一记火球确实猛,但法力消耗也大得吓人。体内原本还算充盈的法力,此刻已经空了将近一半。看来这火球术,以现在的修为,总共也就放个三四发。再打下去,只能靠剑了。
“这些人,一个都不能放跑。”韩立开口,语气平静,“如果他们回去报信,说七玄门里有修仙者,野狼帮一定会有所防备。到决战的时候,我们就少了这张底牌。”
孟想点了点头。刚才追出去的时候他就已经想明白了。今晚这些人,必须全灭。火球术的秘密,不能传出去。
厉飞雨也点头,把刀插回鞘中,又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低声说:“我今晚算是开眼了。”
韩立没接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布,擦干净了手上的灰。孟想则走到最近的一具尸体前,蹲下来仔细检查了一下。这些人穿着便服,身上没有任何标识,但其中一人腰间别着一块黑铁令牌,上面刻着一个“狼”字。野狼帮的人。孟想站起身,看向远处的山脚。那边黑沉沉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走吧。”韩立开口,“这里动静不小,野狼帮后面肯定还有人。先去李长老家。”
厉飞雨点头,走在了最前头。孟想跟在后面,握着剑,指尖还残留着刚才火球炸开时的灼热。那一击之后,孟想确实有些脱力,但精神反而格外亢奋。
几年前,孟想还在野地里研究怎么抱韩立的大腿。几年后,他已经站在这里,和韩立并肩,把一群野狼帮的杀手当成了练手的靶子。火球术、御风诀、定神符,这些东西在真正的修仙界里不算什么,但在世俗武林,已经足够让一个人变成神。
可孟想知道,这不过是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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