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门主一声令下,几十名锦衣弟子从殿后鱼贯而出。这些人步伐整齐,腰间清一色挂着短刀,动作利索得不像刚经历了一场大仗。他们抬着木桩,牵着绳索,在峰顶正中的空地上圈出了一个约莫三十丈方圆的场子。木桩钉得极深,绳索绷得笔直,像一口露在地面上的棺材。
两份血红色的生死契分别送到王门主和贾天龙手上。那契约不知是什么皮料所制,在火光下泛着暗沉沉的红,像被血浸透了。贾天龙接过来,冷笑着扫了一眼,随即转身点人。野狼帮那边的人早就等着了,十三名本帮高手,十几个中小帮派挑出来的狠角色,剩下的一股脑全由红衣铁卫顶上。金光道人也慢悠悠地踱了进去,个子矮小,金链叮当,那副傲慢劲,像全天下没人值得他正眼一瞧。
王门主这边没有立刻点人。先转身回了殿内,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出来。再出现时,身后跟着三百来号人,浩浩荡荡,比方才多了几倍。队伍最前面,多了三个生面孔。一人书生打扮,儒衫飘飘,满脸书卷气;一人高大魁梧,坦胸露怀,络腮胡子像钢针一样立着;最后一人灰衣负剑,脸色冷得像结了霜。
孟想正打量着那三人,厉飞雨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道:“那三个,应该就是七玄门最大的底牌了。”
“底牌?”
“外面都传他们早就死了。但我以前听几个长老闲聊时提起过,说是假死,一直躲在后山冲生死关。是真是假,谁也没见过,现在看来,还真是假死。”厉飞雨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韩立也在看那三人,没说话。孟想心里却是一动。七玄门不过是世俗武林里的一个门派,尚且知道藏起三位高手做底牌,到了生死存亡才亮出来。孟想以后的路还长,更得学会这手——明面上的东西可以让人看,真正保命的本事,必须藏得比谁都深。
李长老也在人群中。张袖儿跟在他身边,脸色有些发白。孟想多看了两眼,厉飞雨的身子忽然绷了一下。
“她要签。”厉飞雨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孟想顺着厉飞雨目光看过去。张袖儿果然已经站在了签契的桌旁,王门主身边的人正指著名册朝她说什么。李长老神色有些激动,但终究没有拦。张袖儿是核心弟子,这种时候,她必须得去。没有人问她想不想。
厉飞雨没有再废话,直接挤出人群。
孟想叹了口气。本来心里还有点犹豫,这时候看见厉飞雨已经走出去了,就知道今天躲不掉了。韩立也走了过来,拍了拍孟想的肩膀,压低声音说:“本来还想在下面多看会儿戏。算了,上吧。”
孟想咧了咧嘴,没说话,跟了上去。三人一边走,一边把身上野狼帮的衣服撕了,露出里面的七玄门衣衫。厉飞雨走在最前,步子又急又稳,像把出了鞘的刀。
王门主看见三人,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他朝厉飞雨点了点头:“飞雨,你们总算到了。”他目光扫向孟想,也点了点头,显然对孟想有印象。再看韩立时,脸上更多了几分喜色:“韩神医,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王门主。”厉飞雨开门见山,“我、孟想、韩立,我们三人签。张袖儿就不必了。”
王门主笑容微顿,看了张袖儿一眼,又看看厉飞雨,沉默了一瞬,点头道:“好。”
“韩神医。”王门主又转向韩立,语气郑重,“死斗场刀剑无眼,你一个医者,还是留在外面坐镇更好。”
韩立没解释,只往前走了一步。他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碾,一块嵌在土里的青石“啪”地裂成两半。王门主脸色微变,目光从惊疑转为惊喜,再没有半句劝说的意思。
“好。”王门主点头,“既然你们自己愿意,就都签。”
三人各在死契上按了血手印。张袖儿站在一旁,看着厉飞雨,眼睛有点红,但什么都没说。厉飞雨朝她轻轻点了下头,转身站到了一旁。
双方各五十人入场。野狼帮那侧最前面,金光道人一人独立,身后的人全都缩着,仿佛跟他站得太近都会沾上晦气。他那三尺来高的个子站在一群魁梧壮汉前面,反而最显眼。火把照着他满身的金器和满嘴的金牙,红光金字,亮得晃眼。
孟想看着金光道人那嚣张模样,忽然就有些走神。
这他妈不就是原著里韩立扬名的场面吗?按剧情,韩立就是在这场死斗里杀的金光上人。孟想前世看真人剧的时候,杨洋演的韩立,放火球,杀仙人,配着那段BGM,帅得孟想大半夜在屏幕前鬼叫。现在金光道人就在对面,韩立就在孟想旁边。不同的是,这次孟想不打算让韩立来了。
“这个人,我来。”
韩立看了孟想一眼,没拦。厉飞雨只低声说了句:“小心。”
孟想走到场中,金光道人斜着眼看他,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两颗金灿灿的门牙。
“哪来的毛头小子,也敢跟本仙师单挑?”金光道人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把生锈的刀片在石头上刮,“好!只要你能破得了本仙师这金光罩,算你有本事!”
金光道人说完,从怀里抽出一张黄色符箓,念动咒语,往自己身上狠狠一拍。寸许长的金芒顿时从他体表炸开,像一层厚厚的金甲,把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罩在其中。这金芒比火光还要刺眼,远远看去,像一尊刚从金铺里走出来的侏儒佛。
孟想没理金光道人的废话,右手一抬,手掌摊开,五指虚张。火球术的口诀从唇齿间低低滚出来,四周的空气像被什么搅动了,一点点朝孟想掌心聚来。几息之间,细碎的火星从指尖迸出,绕着掌心急速旋转,越旋越密,越旋越亮,最后“呼”地一声,凝成一颗拳头大小的火球。火焰跳动不停,照得孟想整条手臂都在发烫。
火球出现的瞬间,孟想清晰地看到金光道人脸上的表情变了。从嚣张,到愕然,再到恐惧,整个过程只用了几息。金光道人尖叫一声,拼命催动金罩,双手在胸前结印,金芒又亮了几分。
火球砸了上去。
轰的一声,金罩应声而碎。那些寸许长的金芒像被风卷起的碎纸,四散飞溅,然后迅速熄灭。金光道人整个人被气浪掀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圈,像只被拍飞的蛤蟆,重重摔在地上。他一口血吐出来,胸前的红袍黑了一大片。
野狼帮那边彻底安静了。连贾天龙都睁大了眼,像见鬼了一样。
金光道人挣扎着爬起来,满脸骇然。他一边咳嗽一边往后退,忽然扯下腰间的木匣,双手捧着举过头顶,颤声道:“你也是修仙者?别杀我!别杀我!我有宝物,全都给你!”
孟想眯了眯眼,朝金光道人走了两步。
金光道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他猛地撕开木匣上的封符,一边口中振振有词,突然,一道灰蒙蒙的剑光从匣中飞出,直取孟想面门。
孟想早有防备,御风诀催动,整个人像被风托住一样往后飘去。那剑光极快,擦着额角掠过,带起几根头发。孟想连躲几下,它都紧追不舍,角度刁钻得像条活蛇。孟想心里暗骂,这矮子果然阴。
孟想正琢磨着怎么对付,那飞剑忽然方向一偏,不再追他,反倒朝着韩立那边飞去。孟想扭头一看,韩立不知何时已经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法力朝那剑光一裹,嘴里低低念着什么。那飞剑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七寸,在半空中剧烈挣扎了几下,便乖乖地落到韩立手中。
剑光散去,韩立手里多了一张符箓。上面画着一柄灰色小剑,已经黯淡无光。
金光道人脸都白了。他拼命掐诀,手指抖得像抽风,但那符箓在韩立指间纹丝不动。孟想看着金光道人,没有再废话。孟想右手缓缓抬起,掌心朝天,火球术的口诀再度响起。四周的火气朝孟想掌心汇聚过来。星星点点的火光从指缝间溢出,围绕手掌越转越快,一颗新的火球在掌心上方慢慢成形。它没有第一颗那么狂暴,却更稳,更沉,像一口烧透了的铜炉,随时要泼出去。
金光道人看看孟想,又看看韩立,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都变了调:“饶命!两位仙师饶命!我是秦叶岭的叶家弟子!你们不能杀我!杀了我,叶家不会放过你们!”
孟想冷笑一声。“不能杀?你刚才放剑的时候,可没想过能不能杀我。”孟想没有给金光道人继续说话的机会。火球脱手而出,带着一道刺目的白光,正面轰在金光道人身上。
金光道人连惨叫都没能发出来,整个人就被火焰吞没。火浪一卷,那件金丝红袍、除了那些金链金戒指金牙,其他尽数化为灰烬。等火光散去,地上只剩下一团黑灰,还冒着细细的烟。
孟想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喉间有些发干。两发火球下来,法力已经快见了底,丹田里空荡荡的,像被人舀干了水。孟想没声张,伸手探进怀里,摸出那个小瓷瓶,倒出一粒养精丹塞进嘴里。药力入腹,一丝温热从丹田深处缓缓泛起来。孟想慢慢吐出一口气,才抬脚朝那堆灰烬走去。
满场死寂。
野狼帮那边,剩下的人脸色惨白,有人手里的刀掉在地上都不知道,有人双腿发软,直接坐了下去。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三千两黄金请来的仙师,竟被人两个火球就烧成了灰。贾天龙站在最前面,脸色铁青,眼皮一下一下地跳,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像在拼命压着什么。
七玄门这边,同样是一片寂静,但那寂静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躁动。有人瞪大了眼,有人互相低声说着什么。王门主的眼睛亮得吓人,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像从绝境里硬生生抠出了一条生路。
孟想走到那堆灰烬前,蹲下身,仔细翻找。灰堆里露出三样东西。一道符,正是之前金光道人用来催动飞剑的灰白色符纸。一块漆黑的三角令牌,入手很沉,正面刻着“升仙”两个古字,反面刻着“黄”一个古字,还有一本书,封皮被烧得只剩一半,但上面两个焦黑的大字仍能辨认——秦氏。孟想伸手拾起那本书,入手微凉,纸页边缘虽已焦黑卷起,却韧性犹存,显然被特殊手段处理过,这才没被烧成灰烬。
“秦氏族谱。”孟想低声念了一句,回头看向韩立。
韩立走过来接过,翻了两页,眉头微皱:“他自称叶家弟子,身上带的却是秦氏族谱。这人不老实。”
孟想“嗯”了一声,把三样东西用布包了,揣进怀里。
厉飞雨也走了过来。他看了一眼对面的贾天龙,又看看孟想,低声道:“金光道人一死,他们已经没得选了。”
孟想点了点头。死契已经签了,野狼帮的人现在跑也是死,不跑也是死。江湖规矩摆在那里,谁要是临阵脱逃,这辈子都别想抬起头。贾天龙作为帮主,更不可能当众反悔。他只剩一条路:硬着头皮打。
夜风从峰顶掠过,把地上的灰烬卷起几缕,飘向对面的野狼帮阵中。剩下的四十九个人,已经像一群被拔了牙的狼,还没开打,胆气已经泄了大半。而七玄门这边,有人已经压不住地往前迈了半步。
王门主缓缓抬起手,掌心朝下,像在压住整座落日峰。他看向贾天龙,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喜意。
“贾帮主,还继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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