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超默默地退回到房间正中央,找了块看起来比较干净的地面,蜷着身子躺了下来。
地上铺的是某种他不认识的石材,冰凉冰凉的,硌得他后背生疼。
他翻来覆去地调整姿势,想找机会逃命,却看到那柄飞剑就悬在空中,就像小狗一样盯着,最终放弃了挣扎,仰面朝天躺在冰冷的石板上,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就这么心惊胆战的过了一夜,次日天还没亮,秦超就被一阵猪叫声吵醒了。
“嗷嗷嗷嗷……”
猪叫声高亢嘹亮,中气十足,像有人在拿一把二胡拉《沧海一声笑》,拉到高潮处弦断了,声音劈叉了。
秦超揉了揉眼睛,就看到门外站着一只白粉的大肥猪,看着得有一百三四十斤的样子,圆滚滚的,四条腿短得像四截粉笔头,肚子贴着地。
“这就是你说的……坐骑?”
秦超艰难地把目光从猪身上移开,转向白衣女子,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白衣女子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语气淡定得像在说“这是你的车钥匙”一样:“血蹄踏云猪,上古异种,日行三千里,脚力非常。”
“这猪该怎么养……吃啥?”
“什么都吃。”白衣女子难得地多说了一句,“你要是把他饿着了,他也吃你。”
秦超的表情僵住了,“我不要了可以吗?”
白衣女子嘴角微微上挑,那个弧度很浅,浅到秦超甚至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笑了。
“你给他起个名字吧,路上好叫。”
秦超低头看着这坨粉白色的肉,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名字,嘴比脑子快,直接说了出来:“八戒。”
白衣女子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在品味这两个字的意思,然后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随你。”
秦超原本以为,一只猪跑得再快能有多快,撑死了也就是条狗的速度。
然而当八戒真的跑起来的时候,秦超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白衣女子把他和猪带到了院门外的一条山道上,山道两侧是密密匝匝的竹林,风吹过的时候,竹叶哗啦啦地响,像是在窃窃私语。
“从这里一直往南,翻过三座山,渡过一条河,就到沐阳仙门的山脚下了。”
白衣女子站在路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骑上你的猪,走吧,记住别想着逃,也别想着靠我帮你。”
说着,她轻轻一捏,秦超就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的捏了一下,浑身一颤就倒在理地上。
“不,不敢……”
八戒反而甩了甩耳朵,转过头来看了秦超一眼。
那一眼的眼神很微妙,不像是在看一个主人,更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要骑上他的人,眼神里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嫌弃?
接着,忽然一撅屁股,后蹄一蹬,直接把秦超从地上颠了起来。
秦超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然后“啪”地一声,正好落在了八戒的背上。
还没来得及适应这个新姿势,八戒就动了。
他跑起来了,那一瞬间,秦超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他妈是猪,不是电驴?
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刮得他的脸皮都在抖。
两边的竹林变成了一道道模糊的绿影,飞速地后退,快得连竹节都看不清。
八戒的四条小短腿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频率交替着,每一步都踩在空气上,蹄子底下隐隐约约有一层红色的光在流转,像是踩着一团正在燃烧的云。
血蹄踏云猪。
秦超忽然觉得这个名字起得还挺有道理的。
他们冲出了竹林,拐上了一道山脊。
山脊上没有树,视野开阔得不像话,远处的群山一层叠着一层,像一幅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山水画。
八戒的速度在这时候又提了一个档次,秦超感觉自己的身体都快被风吹离了猪背,不得不弯下腰,死死抱住八戒的脖子。
“慢、慢点……”
秦超的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连他自己都快听不清自己在喊什么,“我还没买保险……”
八戒当然不会理他,甚至跑得更快了。
翻过第一座山的时候,秦超看到了云海,翻过第二座山的时候,秦超看到了一群仙鹤。
八戒抬头看了一眼那些仙鹤,发出“哼”的一声,然后四蹄一蹬,直接从一座山头跳到了另一座山头,那一跳的跨度少说有上百米,秦超的魂儿都快被甩出去了。
翻过第三座山的时候,秦超越发觉得不对劲了。
他认出了那片云海,不是因为他记性好,而是因为那片云海的形状实在太特殊了……正中间有一团云特别厚,看起来像一朵巨大的西兰花。
现在他又看到了这朵西兰花。
接着,他就又看到了一大群仙鹤。
这些景色他全都见过,就这么反反复复看了三遍,秦超终于明白,这只白猪在带着他兜圈子。
“八戒,停下。”
秦超的脸色沉了下来,但他没有说话。
他从山道上走下去,顺着那条小溪走了大约一里地,找到了一个用石头和茅草搭成的小茶摊。
茶摊不大,门口摆着三四张木桌,桌上放着粗陶茶壶,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正坐在门口打盹。
“老人家,跟您打听个事,这里是什么地方?”
老头睁开一只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就像看女婿一样的眼神看了看秦超。
用一种拖得老长的、懒洋洋的腔调说:“这儿啊,这儿是沐阳仙门的后山。”
秦超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后……后山?”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根被慢慢绷紧的弦,“那沐阳仙门的前门在哪儿?”
老头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指,指了指秦超来时的方向:“往前再走三里地,拐个弯就到了。”
“啥?”
他站在那个茶摊前,一动不动地站了大约有十秒钟,像一尊被人按了暂停键的雕塑。
“所以,你是说,我本来就在沐阳仙门的后山?”
八戒的耳朵动了动,没有吭声。
“那个疯女人让我骑着你,去沐阳仙门参加入门选拔,然后你驮着我,翻了三座山,渡过一条河,跑了整整一个上午……”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们现在还在沐阳仙门的后山?”
秦超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来回弹跳,惊起了一群不知名的鸟,扑棱棱地飞向天空。
他在原地转了两圈,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我不生气,我不生气,我不生气……生气伤肝,生气伤肝,我上辈子肯定是欠了她的……”
茶摊老头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小伙子,你是想进沐阳仙门吧,那你来得不巧了,今年的入门选拔得等到下个月十五才开始呢,你要是早来半个月,倒还能赶上上一批。”
“下个月十五?”秦超转过头来,震惊的看着老头,“今天是多少?”
“今天初十啊,还有一个多月呢。”
秦超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外焦里嫩,一动不动。
她没有说他本来就在沐阳仙门的后山,她也没有说选拔要等到下个月,她更没有说,他其实根本不需要骑着猪跑那么远的路,因为他只要走三里地,拐个弯,就到了。
“她就是在玩我……”
秦超看着八戒,咬了咬牙,语气冷飕飕的,像冬天里的一把刀:“既然她我把你给我当坐骑,那我把你做成腊肉,应该没有问题吧。”
八戒闻言瞬间就惊了,他原地转了个圈,恶狠狠的看着秦超。
秦超白了八戒一眼,“你不服啊,等我找个杀猪刀,我就宰了你做肉干……”
八戒听着咬牙切齿的计划,用力跺了跺地,忽然,好像打定了主意,原地猛的一蹬地,一个猪突猛进,一张血盆大口,一下就朝着秦超的脖子咬了过来。
秦超也没想到,一只小猪不仅能听懂人话,还知道先下手为强,可他也不是脆皮大学生,想当年在老家过年也是一个人就杀过猪的,下意识扬手一手抓猪耳朵,一手按猪蹄子,就把八戒按在地上。
颜色瞬间盯上了茶摊老板墙壁上挂着一把破铁杀猪刀。
“老爷子,借你杀猪刀一用,我的猪疯了,还想咬我,现在我就给他放放血……”
老头一看秦超的眼神盯着杀猪刀,立刻嗅到了商机,“小伙子眼光不错啊,我这可不是凡铁,这是一阶法器,削铁如泥,吹毛断发,二十下品灵石,童叟无欺。”
“没钱……”
秦超无奈摇头,“我只有这个……”
说着一手按住八戒,就把黑雷子丢给老头,“你看这个行不行?”
老头低头一看,微微点头,“也行吧,不过这小猪可不是凡物,你确定要宰了她?”
“确定!”
说着,拎起杀猪刀秦超转身对上了八戒的目光,八戒立刻四根小短腿微微发抖,两颗黑豆似的眼睛瞪得溜圆,浑身抖成一团,死死盯着秦超手里那把闪着寒光的杀猪刀。
眼泪吧嗒吧嗒的掉下来,嘴里发出一声声低沉的惨叫:“呜呜呜呜……”
秦超深吸一口气,把杀猪刀往腰间别好。
“别抖了,不宰猪了,你赶紧给我滚蛋,我一秒不想看见你……”
说完便往山道下方走了过去,离那个女魔头远一点,最好这辈子都不用见她才好。
秦超看了看这山上的植被,山楂树和榛子林,还夹杂着很多松树。
这应该会有一些野果子,趁着还不饿的时候,多囤积一些食物,真的要在这里等一个月,未来挨饿的日子多着呢。
八戒原地打个滚站起来,左右看了看,好像在做艰难的选择,最终她还是迈开小短腿,朝着秦超的方向追了过去。
茶摊老头看着他离开,微微的点了点头,“心地善良,人倒是不错,体质有些特殊,没想到小丫头能找到这么一个男人,还想着金屋藏娇,瞒着我这个老子?”
……
半夜,秦超找了个干燥的土坑和衣而眠。
山里的夜冷得刺骨,他蜷缩着身子,翻来覆去,好不容易才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腿上一阵发麻,他迷迷糊糊低头一看,一头大白猪蜷缩在自己怀里,打着呼噜,睡得正香。
圆滚滚的身子像个小火炉,暖烘烘地贴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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