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热从丹田深处往外涌,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像有一条温热的河在体内奔流。
说不出的舒畅,又带着一丝被灼烧的微痛,像泡进一池温度刚刚好的药汤里,又像被滚烫的沙砾包裹着四肢。
秦超深吸一口气,沉下心神,按照《大天混元功》中的引气之法,将意识化作一根无形的针,小心翼翼地刺入那团灰黑色的烟雾之中。
那烟雾像有知觉一样微微一缩,但很快就顺着他的引导,缓缓流向经脉,开始了第一次周天循环。
那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一条凉丝丝的蛇在皮肤下游走,所过之处,肌肉和筋骨都微微发颤。
灰黑色的气流沿着经脉缓缓推进,一圈,两圈,三圈……每完成一次循环,秦超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血肉变得更加紧密、更加结实,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压了一遍又一遍,把原本松散的结构压得瓷实了。
而那颗蓝球上的黑气,也在这个过程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起来。
颜色从灰黑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一种若有若无的、近乎透明的烟雾。又过了不知多久,那烟雾的颜色再次变化。
这一次,从灰色变成了银白色,像是一团被月光浸透的水汽,温润而清亮,再没有一丝一毫的黑色杂质。
秦超注视着那颗重新变得纯净的蓝球,心中涌起一个古怪的念头。
看样子,这种子会随着人的心性变化而变化。
那老鬼一定邪功入体,心性歪斜,导致蓝球被黑气包裹,像个发了霉的陈年馒头。
而到了我手里,莫名其妙的就变成了银色……
秦超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为啥是银色,难道我内心纯洁?
对一定是这样,上辈子是纯洁大学生,这辈子纯洁养猫人,我不纯洁谁纯洁?
秦超想到这里得意起来,闭上眼睛,继续引导着那股银白色的气息在体内运转。
一次,两次,十次,百次……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身体越来越轻,呼吸越来越深沉,连心跳都变得缓慢而有力,像一口被敲响的巨钟,每一下都在往骨头里渗。
终于,在某一刻,他感觉体内那团银白色的气息彻底融入了血肉,不再需要刻意的引导,而是像呼吸一样自然而然地流转着。
那团气息在丹田深处聚拢、凝缩,像一颗被缓慢打磨的珍珠,发出幽幽的银光。
引气入体,成了。
秦超缓缓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掌心的纹路似乎比以前深了一些,手指也更粗壮有力,握拳时能感觉到肌肉间那种紧实的、充满弹性的张力。
他试着运转了一下体内的银白色气息,那团气息便顺着他心意的指引,温顺地流向四肢,带来一种暖洋洋的饱胀感。
引气入体,只要再勤加淬炼,真正踏入炼气期,指日可待。
……
山峰之上白霜霜冷眼看着秦超盘腿修炼,嘴角含着笑,目光在秦超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回身旁的一个老者身上。
“爹爹,这就是我自己找的男人,他天赋异禀,如果按照我现在给他的压力,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成为傲视天下的高手,可能未来的成就不止是大乘,甚至更会成为猫儿山的柱石。”
白喉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抬眼重新打量了秦超一遍。
这次的目光和刚才不同,里面多了几分审视的锐利,像在掂一块毛料的成色。
片刻后他放下茶碗,脸上的皱纹微微舒展开来:“你这么做就是明确拒绝了宗主,这样也好,断了他们的念想。”
白霜霜苦笑一下,“有时间还请爹爹指点他一二。”
白喉点点头,“虽然我功力已废,但还是可以提点他一二,这件事包在我身上,这傻小子还以为我的摆摊的老头,用不了多久就要改口叫亲爹了。”
……
此时山下的秦超还不知道,有人总是想给他当爹,正拿着杀猪刀自吹自擂。
“小喵子,你可知道我现在练的是什么,我这个可是传说中的金乌刀法!”
秦超拔刀出鞘,摆了个架势,刀尖指着亭子外头的雾气,一本正经地比划起来,“本刀法分为五层,第一层是刀技,第二层是刀气,第三层是刀意,第四层是刀心,第五层则是忘我……因为刀法到了最后,天下一切皆可为刀,心中有杀意,就可横扫天下,达到最高忘我境界!”
白霜霜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转头问白喉,“你可曾听说过,修炼还有这几层?”
白喉端着茶碗呷了一口,摇摇头:“当然没有,不过他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若功法真的到了忘我的境界,自认与那神明媲美,也就不需要花架子比斗……不过,你确定,这小子真的没学过任何功法,只是引气入体?”
白霜霜微微仰起下巴,“当然了,我还没来得教他呢……”
白喉把茶碗往石桌上一放,站起身来,“既然这样,那我就传授他几招……”
……
他说完,凌空一步,就已经到了药园上空,身影一闪就落在地面上。
秦超还保持着金乌刀法那个高深莫测的架势,刀尖斜斜指着天,一扭头,就看见茶摊老头那张皱巴巴的老脸凑了过来,刀差点脱手。
“老头子,你怎么来了?”
白喉绕着他转了一圈,两根手指捏了捏刀刃,又放了回去,“哟,臭小子,你在研究的这刀法,到底有什么深奥之处,来来来,和我比划一下?”
秦超赶紧把刀往身后一藏,嘿嘿干笑两声:“我这是理论大于实际,不能真的用在攻击上,没有基础的功法,都是花架子……”
白喉捋了捋胡子,脸上的褶子更深了一些:“看来你很有自知之明。那好,从今天开始,我教你基础功法,然后咱们约定比试,怎么样?”
秦超嘿嘿一笑,拍了拍手,“这老头倒是有点意思,卖茶就卖茶,还教别人功法,真的是太棒了……”
“少废话,”
白喉抬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秦超觉得脑袋嗡了一声,“开始练习,抽刀断水水更流,在水中砍水一万次。”
他说着,袍袖一拂,药园后山的亭子旁,细流忽然变得清晰起来,水珠在晨光里一粒一粒地闪着光。
秦超看着面前那挂潺潺流淌的水线,咽了口唾沫。
他举刀劈下去,水花四溅,刀刃入水激起一片白沫。
第二刀、第三刀……
一开始还觉得新鲜,劈到五十下的时候胳膊开始发酸,一百下的时候肩膀像是灌了铅,两百下的时候两只手都在抖。
白喉站在旁边,一声不吭地数着,偶尔说一句“抬高点”“手腕别僵”。
白霜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亭子顶上,两条腿垂下来晃荡着,蓝色猫耳迎着风微微摆动,金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一个时辰后,秦超只感觉双腿肿胀,手脚酸麻,握着杀猪刀的手指头都快要抽筋了。
他把刀往水里一插,扶着旁边的山岩大口喘气:“我说……可不可以休息一下?这样下去我感觉要变残疾人……”
白喉面不改色,抬起一根手指摇了摇:“这才是基础中的基础,你继续,每天不少于三个时辰,除此之外,吐纳三千次,这样吸收天地灵气才能更加顺畅。”
……
白霜霜每天都会过来看他,不过每次都是指导他修炼,并不会耽误多久。
偶尔秦超做一些食物,她倒是比较喜欢过来蹭饭。
一来二去,吃饭的次数多了,教他修炼反而少了许多。
这段时间,秦超也知道白喉和白霜霜的关系,对这对妇女的相处模式倒是有些好奇,好似女儿总是喜欢提问题,而老头子总是在无限满足她的要求。
接触的时间久了,秦超才察觉出来,白喉其实已经油尽灯枯,只是一口气在撑着他的身体,丝毫没有战斗的实力,不知道这么一位已经知天命的老人,为何要如此热衷于教授他功法。
两个月的时光转眼就过,秦超还在那挂山瀑前挥着杀猪刀。
水花四溅的声音从早响到晚,如今已经变了调,两个月前劈下去是哗啦啦一片散碎的水沫,如今一刀劈落,水流被齐齐斩断半息,才重新合拢,刀锋过处留下一道笔直的空痕,像在水里划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他浑身大汗淋漓,袍子早就脱了扔在一边,光着膀子,脊背上肌肉的线条被水汽浸得发亮。
手腕翻转,又是一刀劈下去,水线断开一眨眼的工夫,刀尖带着残余的劲风扫过旁边的山岩,留下三道浅浅的白印子。
白霜霜从亭子顶上跳下来,赤脚落地无声,走到白喉身边,双手撑在石桌上,歪着头看自己父亲的表情。
“爹爹,你觉得他有没有入您的眼?”
白喉端着茶碗沉默了一会儿,把凉透的茶泼在地上,重新倒了一碗热的。
他吹了吹浮面上的茶叶沫子,呷了一口,这才开口。
“确实不错,稍微一点拨便已经通晓功法。我这两个月,已经倾囊相授,剩下的只是他自己修炼即可。”
白喉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秦超的方向,“你看他劈水那一刀,两个月前连刀都握不稳,如今已有七分火候,他筋骨底子好,悟性也高,一些诀窍我讲一遍他就懂,讲两遍就能用出来,讲三遍便已经举一反三了。”
白霜霜的猫耳竖了起来,金色的眸子亮了一瞬:“那爹爹是满意了?”
“满意?”
白喉哼了一声,把茶碗往桌上一顿,“虽然这修炼天赋连我都有些嫉妒……”
他说到这里,脸上浮起一种复杂的表情,三分欣赏、三分无奈、四分恨铁不成钢。
“只是心性有些懒惰,总想着躺平。”
白喉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仿佛一提起这事儿就头疼,“每天练三个时辰,掐着点来的,多一刻钟都不肯,我让他吐纳三千次,他数到两千九百九十九就停,多一次都不干,让他加练半个时辰,他跟我耍赖说老头我这手要废了,然后就地往地上一躺,怎么踢都不起来。”
白霜霜忍不住弯起嘴角,耳朵尖微微抖了两下。
“你还笑……”
白喉瞪了她一眼,“你是没看见他那个样子,练完功往青石上一瘫,就在那儿躺着看云,一看就是半个时辰,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有人把偷懒说得这么理直气壮……”他说着说着,手上不自觉地攥紧了茶碗,指节微微发白,一副很想把手里的碗朝那边砸过去的架势。
白霜霜听到这里,收敛了笑意,走到亭子边缘,眼里泛起一丝思索的光。
“要不这样,明天我就把秦超扔到丹堂,让他体验一下伙夫的快感,只要吃过苦,自然就知道修炼的可贵,到时候不想修炼都难……”
……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秦超正裹着被子在药园睡得口水横流,忽然感觉身上一凉,接着就像拎一只赖床的猫一样把人从竹床上提了起来。
秦超双脚悬空扑腾了两下,还没来得及骂人,就感觉天旋地转,他整个人飞了出去,穿过晨雾,划过一道弧线,“砰”地摔在了一堆黑乎乎的木柴垛上。
四周一看,是一间热气腾腾的大屋子,十几口丹炉一字排开,炉膛里火苗呼呼地蹿。
旁边堆着小山一样的灵柴,散发着一股松脂的清香。
屋子里热得像蒸笼,汗刚冒出来就被烘干了。
白喉的声音从远处飘进来,隔着半座院子,却清清楚楚地砸在他耳朵里:“小子,你不要总是想偷懒,今天这些劈柴不完,你就给我睡在丹堂,晚上熬夜劈!”
秦超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木屑,看着那堆比他还高的灵柴,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算你狠。”
劈到中午的时候,丹堂的伙夫端来一碗稀粥和两个杂粮馒头。秦超蹲在灶台边狼吞虎咽地吃了,抹了把嘴,正要继续去劈柴,忽然鼻子抽了抽,灶台边上有口大锅,锅里熬着什么东西,飘出一股甜腻腻的气息,但甜里头又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和焦糊味儿。
“这什么?”
他凑过去看了一眼。
锅里头是一锅暗褐色的黏稠液体,表面浮着一层灰蒙蒙的杂质,乍一看像泥浆子。
小胖子无尘擦着汗走过来,拿长勺搅了搅那锅东西:“炼丹用的糖浆,灵药园送来的甘蔗汁,熬出来就这样,杂质太多,凑合用呗。”
这件事秦超倒是知道,丹堂长老每年都为这事儿发愁,糖不纯,炼出来的丹就带着一股苦寒之力,药效大打折扣。
他盯着那锅暗褐色的黏稠物看了半天,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放下斧头,围着灶台转了两圈,然后抬头问那伙夫:“有没有粗麻布,还有草木灰,越细越好。”
“有倒是有……你要干啥?”
“你甭管,给我找来。”
无尘将信将疑地去了,不一会儿抱来一卷粗麻布和半筐筛过的草木灰。
秦超又让打来一桶清水,从院子里挖了一捧黄泥搅进水里,搅成浑浊的泥浆,他把麻布铺了三层,中间夹上草木灰,最上面盖一层细纱,支在两口空缸上面,做成一个简易的过滤架子。
然后他舀起那锅浑浊的甘蔗汁,兑上黄泥水,慢慢倒进滤架里。褐色的液体渗过麻布和草木灰,一滴一滴落进下面的空缸里,颜色肉眼可见地淡了一层。
“倒完了再滤一遍,滤三遍。”
无尘满头雾水,但还是照做了。第一遍滤出来的汁液从暗褐变成浅褐,第二遍变成琥珀色,第三遍倒出来的时候,几乎透明得像山泉水,在碗底映出灶膛里跳动的火光。
指挥着无尘把这碗清亮的汁液倒进干净的小铜锅里,架在文火上慢慢收干水分。水分一点点蒸发,锅底的液体越来越稠,越来越黏,到最后变成一层白花花的、细得像雪的结晶体。
无尘拿着勺子愣在那儿,嘴唇哆嗦了半天:“这……这是糖?”
秦超拿指甲刮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甜味干净利落地化开,没有半点涩味和焦苦。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白糖。”
“白……白糖?”
“真的是白糖,怎么会有如此纯洁的白糖?”
秦超嘿嘿嘿一笑,深藏功与名,“这只是一个小小提纯法,不足为奇,只要大家给我几颗仙丹妙药,我将不吝赐教。”
“真的?”
一个年轻弟子往前挤了一步,从怀里掏出一个青瓷小瓶,瓶塞一拔,一股清冽的药香立刻弥漫开来,“这是我自己炼的培元丹,虽然品阶不高,但用料实在,火候也足,秦兄弟,你教教我!”
他话音还没落,旁边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炼丹师已经把手伸进了袖口里,掏出一卷发黄的绢帛,小心翼翼地展开来。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这是我师传的《真元养气丹》丹方,外头想买都买不着,秦兄弟若是肯把那提纯之法教我,这丹方就是你的!”
“哎你这人怎么拿丹方换啊?”
刚才那年轻弟子急了,“丹方你也舍得?”
“你懂个屁!”中年炼丹师瞪了他一眼,“有了这白糖提纯法,丹方能提高三成药效,区区一张丹方算什么!”
旁边的弟子们也坐不住了,有人翻口袋,有人摸袖子,还有人转身就要往自己的丹房跑,嘴里喊着“我那儿还有一炉凝神丹马上好了你等着”。
伙房门口被人堵得水泄不通,几个挤不进去的急得直跺脚。
秦超倒是来者不拒,直接刷刷刷写了几个步骤,“好说好说,我收了诸位的丹药和丹方,提纯法我自然一对一教学,包教包会。”
“当真?”中年炼丹师攥着那卷绢帛,眼睛发亮。
“当真。”秦超点点头,一脸诚恳。
“那我要一份!”
“我也要!”
“我先来的,你别挤!”
伙房里顿时炸了锅,十几个炼丹师争先恐后地举着手里的丹药往秦超面前塞。
这个技术即便在猫儿山用不到,以后到了凡间单干,也能养家糊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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