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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Rule Whisperer

Chapter 9 /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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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The Rule Whisper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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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时弯下腰把手册捡起来的时候,封面影子里的折痕沟已经平了。路灯的灯光照射下来,手指触碰到纸张的地方,折痕处比之前更柔软,在潮气消散之后,纸张反而比干燥时更加塌陷一些,凹槽摸上去不再是凸起的棱,而是一条浅浅的凹槽。手册翻到夹着灰布料的那一页,纸张受潮后会出现一层非常轻微的皱纹,仿佛有人从后面轻轻捏过一般。

他把书本合上,推门进入怪谈科楼下的铁门。走廊里的感应灯在他走进去的时候亮了一盏,是他走到了第三块地砖的时候才亮起来,亮起来之后灯管里嗡嗡的响了两声。他到工位后没有立刻打开台灯,先把手册放到左边的桌子上,手指在封面那道浅凹上轻轻按了一下,之后才打开台灯。

台灯发出的白光照射到手册封面上,在侧光的作用下产生了一条很浅的阴影,这条阴影比之前的深折痕要淡很多,而且边缘也不再有毛刺了,好像纸张被反复压过后表面紧绷了一层。他翻开手册到灰色布料那一页,纸上的灰色花纹还存在,从水渍中晕开的几条线现在已经干了,颜色比刚出现时淡了一些,但是线条本身并没有消失。

手机屏幕在他的口袋里亮了一下又熄灭了。他拿过来看了一下,发现林国富发来的三秒语音被叠在了通知栏里,但他没有点击进去,划掉了。再往下翻,看到一条新的信息来自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在九点五十八分发出的,内容只有三个字:“别等了。”

闻时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三秒钟。号码归属地为本市号段,前四位和沈青梧手机号前四位相同。他截屏保存到手机中,没有回拨。

工位旁边办公室的灯突然亮起来。亮得没有声音,灯管被人从墙上直接按的开关,没响。闻时抬眼一看,只见门框里伸出了一半的脸——是个矮个子,额头很宽,头发剪得短,白衬衫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闻时认识他,姓吴,在怪谈科工作了五年,经常说自己的手上办理过三位数的案子,但是档案室借阅记录里他经手的正式备案只有七份。

吴姓同事的目光先是落在闻时桌面上的塑料袋上,又在闻时的脸上落了一秒,然后才进来的。他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划痕的方向和闻时碗柜里那只旧缸子铁皮上的痕迹一样,但是角度不一样,那条线从他缸子正面稍微偏左的地方斜着往下延伸,与柜子里的那只缸子之间大约有两指宽的距离。

“闻时,忙着呢。”他把搪瓷缸子放到闻时的桌子上,杯子碰到桌子发出声音,溅出两滴咖啡落到台灯底座旁边,“听说便利店冰柜的怪谈你接了,怎么样,能结了吗?”

闻时把目光从搪瓷缸的划痕上移开,落到吴姓同事身上:“正在走流程。”

“流程走完就是走完,没走完就是没结。”吴姓同事倚在桌子边上,胳膊压在桌沿上,食指在台灯底座处的咖啡渍上抹了一把,“这单我听别人说方店员先打了科里值班电话,传到我这里的时候已经转了三次。你要是没有时间结,我可以接替你——你那边走了多少个流程,材料给我就可以了。”

闻时将手册从桌子上拿起来,翻到记录便利店怪谈的那一面,让纸面朝向自己。他没有说行或者不行,只是把手册页边折了一下,把台灯的光向自己这边偏了一下。

归零的声音从头顶的文件柜处传来,和往常相比要懒一些,像是猫在睡梦中翻身时说的梦话:“你的侵蚀度现在正好卡在启动正式破解的线上。再往下走,你承受得起。但是别人接替之后,他能不能经受住第一轮反噬,不在你的判断范围之内。”

闻时没有抬头,手指轻轻按在手册的那一页的边缘处,将折起的部分抚平。做完这个动作之后他就站了起来,用自己的手指把台灯底座旁边的两滴咖啡抹掉了,并不是吴姓同事的。灯光下,手指上的咖啡渍反了一点光。

吴姓同事看着他的动作,就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拍到了桌子上。是一张怪谈科的红色通知单,上面用打印体写着:“临时工级调查员经手的案件超过48小时没有结案时,可以由正式调查员申请接替。”下面盖着人事科的印章,时间戳为两天前的下午。

闻时低头看了一眼那张通知单。章是真的。人事科的章他在整理父亲遗物的时候见过好几张旧文件上的印迹,红印泥的质地偏暗,油墨在纸张纤维里渗开之后边缘会有一圈细晕——和这张单子上的印痕特征一样。

“所以你的意思是,冰柜这个案子,已经超期了。”闻时说话的语气没有改变,但是手册已经被他从翻开的状态合上了,封面那道浅凹在合拢时被两页纸的压力压得更平一些,几乎看不出来。

“不是我的意思,是科室的规定。”吴姓同事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咖啡的苦味,还有速溶咖啡过期后产生的酸味一起从杯子口散发出去,“你走流程走了一半,资料传给我,我接着往下走。结案积分四六开,你四我六。不亏你。”

闻时将手册放在外套的内袋中,拉链只拉了一半。他的手指停在拉链头的地方,然后转过头来对吴姓同事说:“你接的话,资料从哪里开始?”

吴姓同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仿佛早就预料到他会说这句话:“从冰柜第二层那瓶水开始。你给我看记录就可以,不用带我去现场。”

闻时看着他。不说话。大概过了两秒钟左右,他就从口袋中掏出手机,在相册里找到便利店冰柜的那张照片——第二层中间位置有一瓶矿泉水,瓶盖上的【等】字用黑色笔迹书写,在冷柜灯光照射之下非常清楚。他将手机屏幕转到吴姓同事面前,但是并没有把手机递给他。

吴姓同事凑近了看了三秒钟,皱起了眉头。他伸手要去拿手机,被闻时把手机转了回来。

“照片可以发给你。”闻时将手机锁屏,“但是你要先告诉我,碗柜里的那只搪瓷缸是谁的。”

吴姓同事的脸色稍微停顿了一下。短短的半秒钟,好像有人说中了他一个以为没人知道的事。他把杯子拿下来的时候,手放低了半寸:“什么缸子?”

“碗柜最里面一层,压着一叠旧档案后面。缺了一块瓷片,铁皮上有一条刮痕。”闻时说,“你的缸子也有刮痕,方向差不多。那缸子是上一任的人留下的。”

吴姓同事将搪瓷缸放回桌面,杯底这次没有发出声响,被他手指垫了一下才放下。他向后退了半步,背靠着文件柜的侧面,白衬衫后面的柜门被他的体重压了一下,铁皮凹进去又弹回来。

“那缸子是沈科长的。”他说,“三年前他搬办公室的时候落在碗柜里的。我刚来的时候用了一段时间,后来换了新的,就把旧的放回去了。缸壁上的划痕是他自己划的——当时他处理一个案件的时候,卡在最后一环过不去,于是拿钉子在上面划了一道。”

闻时将手机放回口袋中。沈渡的缸子。沈渡划的图案。和灰夹克留下的痕迹一样,同一个角度,同一个收尾的弧线。他不是用钉子划出来的,而是用别的东西划出来的。钉子划不出那种轻轻向上挑起的弧度,只有用同样的力度,同样的速度把工具从纸面或者木头上提起的时候,才会留下这种微小的上翘痕迹。

“那个卡住的案件最后结了吗?”他问。

吴姓同事摇摇头:“没结。沈科长后来把那个案子的档案封存起来,压在碗柜最下面的旧档案里。缸子是他封存那天放在碗柜里的,之后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闻时回头看了看碗柜的方向。柜门关闭着,把手横着,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酸苦味以及柜子里陈旧木头散发出的闷味,从柜门缝隙中渗出。他拉开碗柜的门,把那只缺了瓷的搪瓷缸从最上面一层取出来,在走廊感应灯刚熄灭的余光里,缸壁上的划痕看不清楚。他把它放回最下面一层,和那摞旧档案放在一起。档案的第一本封面用手写的字写着——【老街鸽棚·执念类·未结】。

他的手指在封皮上停了一下。鸽棚。六楼平台上的鸽子棚已经塌了半年多,也没有人去清理,而沈渡三年前所封存的“老街鸽棚”执念案,和这里是同一个地方。

吴姓同事的声音从工位那边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一些:“那案子封存的时候沈科长说了一句话。他说,‘有些规则破掉了以后,补上去的不是规矩,是缺口。缺口会自己长大。’”他的搪瓷缸被他端起来又放下了,杯底碰到桌面上那叠资料夹边角,发出一声脆响,“你问我冰柜案子能不能接——我接不了。我只是来传话的。沈科长说,如果你要查到底,四十小时之内把流程走完。超过四十小时,他就要走正式接替流程了。”

闻时将旧档案里那本【老街鸽棚·未结】从碗柜最下层抽出来。封皮上的灰尘被手指碰到的地方蹭掉了一条,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底漆。他没有打开那本档案,只是拿起来掂了掂,之后放在手册旁边。手册封面与他的手掌之间有一条越来越浅的折痕,他手指按下去的时候纸面会略微变热一些,不确定是由于他的手温还是其他原因。

“四十三小时。”闻时说。

吴姓同事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再问下去,端起搪瓷缸子就走出去了。走廊里的感应灯在他走路的时候亮了两盏又灭了,门框上挂着的挂历被门带起来的风吹到了明天的一页。

闻时将手册翻到浮出“被覆盖的规则不会消失”那一页,把【老街鸽棚】的旧档案放在那页上面。档案的封皮压在纸面上,那行字的最后三个字被遮住了——和之前老虎影子遮住的地方一样。

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旧档案在台灯光下投射出一道影子,影子的边缘压在手的那道浅凹的地方。影子不动,但手册纸面上的文字在影子的覆盖下暗了一瞬,好像有东西从纸背面透出来挡住光线,然后又缩了回去。

闻时将旧档案拿开,翻到了。纸张翻开时发出一种干燥而清脆的声音,台灯的灯光照在发黄的纸页上,第一行字就是这个案件最初被上报的时间——三年前的秋天。上报人的签名处填了一个名字,他认得那个字迹。他父亲的名字,沈衡渊。

他的手指在父亲的名字上面停留了片刻。墨迹已经干了,和纸张纤维融为一体,但是笔锋起落依然很清晰,每一笔力度都一样,最后一竖收得十分利落,与他手册里那行“第一条规则”的划痕力度差不多。

台灯的灯管在他头顶闪了一下,又稳住了。办公室外面走廊尽头传来卷帘门被拉下去的声音,哗啦一串响,然后整栋楼安静下来。桌面上那只布老虎在塑料袋里侧躺着,虎头的眼睛从袋口透出来一小截,在台灯光里反了一下光又暗了。

闻时将旧档案翻至。纸张边缘的折痕比手册上的要深很多,纸张泛黄的程度也不均匀,有的页面上半部分比下半部分颜色深很多,好像曾经被水浸湿又晾干过。他翻到时,手指在纸面上碰到有凹凸不平的地方——背面粘着东西,用胶水固定在页面上。

他把这张纸举起来对着台灯的灯光,从背面看去就会透出一个狭长的形状。是一根白色的绒毛,和灰色布料上的七根一样长,在管根处也有褐色印记。它被人用胶水将它粘到纸页背面最下面的地方,胶水干了之后变成了一小块透明偏黄的东西,但是白绒毛本身的颜色并没有变淡。

桌面上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林国富的语音消息仍然显示在通知栏中,在三秒长的语音旁边多了一个“已读”标志——之前他划掉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自动读了。他没有点击去听,但是已读标志变了,语音时长由原来的三秒变成了四秒。

便利店方向的窗户外面有一道很淡的冷白色的光线透进来,像是冰柜里的灯光隔着两百多米的距离穿过了夜晚照在了窗台上。闻时把旧档案合上,和白绒毛那页夹在一起,放回了碗柜最下面一层。手册合拢之后,封面那个浅凹的地方,他手指触碰的位置温度又高了一点,仿佛纸张里面有一层微弱的热量正在慢慢散发出去,从纸纤维里向外渗透出来。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语音信息的新时长。四秒。他没有点击打开,把手机屏幕向下扣在桌子上。旧档案封皮上【未结】两个字在台灯光里照了一瞬,又被他放回了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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