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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efect of Yangzhou

Chapter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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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Prefect of Yangzh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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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丰二年腊月廿七,扬州府衙后堂,晨雾未散。天刚蒙蒙亮,扬州城便已经被一层灰白色的雾气包裹起来。冬日的雾不同于春晨那种轻柔薄软的水汽,而是一种带着江水寒意的湿冷,沿着城墙、街巷、河道和屋檐缓慢流动,像某种无形的东西从城外一点点爬进来。府衙后堂的屋瓦上凝着一层薄霜,廊下悬挂的灯笼还没有全部熄灭,灯纸已经被夜里的湿气打得发软,里面的火苗忽明忽暗。庭院中的几株老树枝干光秃,枝梢挂着细小的水珠,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远处运河的水声低沉,偶尔有橹声穿透晨雾,从极远的地方一下一下传来。扬州本应当已经开始准备过年,可此时街上听不见往年那种热烈的叫卖声,反而是一些零散的脚步和压低的说话声。有人担着柴火,有人推着空车,有人抱着包袱匆匆赶路,脸上带着一种不愿停留的神情。城外流民营地发生的混乱虽然还没有完全传进每一户人家的耳朵,但空气中已经隐约带着不祥。刘平保就在这片尚未完全苏醒的晨雾里,将赵虎召到了后堂的一间密室。房间不大,窗户紧闭,门外也没有多余的人影。刘平保亲手斟了一碗热黄酒,酒气在寒冷的屋子里升起一团淡淡白雾。他把酒碗递给赵虎时,赵虎双手接过,掌心粗糙,虎口处还留着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赵虎仰头灌下热酒,酒液一路灼热地落进胸腹,才抹了一把嘴,低声说道:“大人,您吩咐。”刘平保看着他,没有立即回答。窗纸外的天色正在一点点变亮,可光线始终被浓雾压住,仿佛今日的太阳也不愿意照进扬州城。

刘平保把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地交代下去。密室中很安静,甚至能够听见墙角铜壶滴水的声音。赵虎原本还垂着眼睛,听到后面时,神情渐渐变了。那双久经军营、见惯刀兵的眼睛在昏暗灯火里微微收缩,瞳孔里最初的疑惑很快被一种难以形容的震动取代。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沉默地听完了全部交代。刘平保说得很慢,却没有给他留下误解的余地。

赵虎终于抱拳,沉声说道:“末将明白了。吃空饷的、流民、密探——三件事,一夜办妥。”刘平保看着赵虎,神色依旧平静,只又补了一句:“周科昌那里,你只报流民夜袭、官兵剿杀、密探殉职。其余不必提。”赵虎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随后抱拳更深地行了一礼。他没有再问为什么,也没有再追问每一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赵虎在军营中多年,知道什么时候应该问,什么时候不应该问。外面的雾仍然没有散去,庭院里的灯火被风吹得轻轻摇晃。赵虎转身离去时,靴底踩过青砖,声音在空旷的后堂里显得异常清晰。刘平保站在原地,一直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最后消失在长廊尽头。密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酒盏里残余的暖气一点点消散。刘平保知道,从这一刻开始,已经没有回头路。命令既然下达,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就不再只是纸面上的文字。扬州城外的人群、军营中的兵丁以及那名已经悄然入城的巡抚密探,都会在这一日的风雪与血色中,被迫走向各自的结局。

当日午后,扬州城西、城北两处流民营地突然燃起大火。消息传入府城时,天空依旧是阴沉的。寒冷的北风从荒野方向吹来,将火势卷得越来越高。远远望去,冬日原本灰白的荒地上,忽然升起两股浓重的黑烟,烟柱冲上半空,很快又被风吹散,向城墙方向铺开。火焰映在潮湿的地面上,形成大片跳动的红光,附近的草棚、木架、破布与积存的杂物在火势里不断倒塌。流民原本便居住得十分拥挤,数千人挤在简陋的营地里,面对突如其来的火光,一时间根本无法维持秩序。有人试图抱着家中仅有的东西逃离,有人牵着孩子向远处奔跑,有人跌倒在泥水里,爬起来之后又继续向前。可营地周围的道路很快被绿营巡缉队封锁。巡缉队在路口高声宣称流民纵火劫掠,禁止人群随意进出。寒风裹着火星横扫荒地,黑烟与白雾混在一起,整片城西、城北的郊野仿佛都被蒙上了一层混浊的灰色。远处的扬州城墙在烟雾中只剩一条模糊的轮廓,城垛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而城墙之下却已经彻底失去了平日里那种安静。有人哭喊,有人呼救,有人试图冲开封锁,有人抱着包袱跪在路边哀求,可在火光与混乱之中,这些声音很快交织成一片令人难以分辨的巨大嘈杂声。刘平保并没有出现在火场之中。刘平保留在府衙,等待前方传来的消息。可是即使隔着府城的街巷与城墙,那一股被冬风吹来的焦糊气味依旧能够隐隐闻见。那不是普通柴火燃烧的气味,而是一种带着布料、草棚与泥土混杂其中的沉重气息。刘平保坐在堂中,一言不发地听着外面越来越密集的脚步声。他知道,命令已经开始执行。

午后不久,绿营二百七十名战兵已经进入流民聚集之处。队伍行进时没有往日操练时的整齐,因为道路本就泥泞,火烧过后更是满地狼藉。冬天的田野湿冷刺骨,靴底踩过被烧黑的土壤,发出沉闷的声响。二百七十名战兵持刀冲锋,后续守兵则持鸟枪压阵。部分鸟铳本就锈蚀,枪身上残留着斑驳铁锈,可此刻依旧被端了起来。火绳、刀刃和寒风里的白气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画面。流民虽然有数千人,可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不过是逃荒而来的普通百姓。有人衣不蔽体,有人裹着破棉被,有人甚至连一双完整的鞋都没有。面对手持兵刃、结成阵势的绿营兵,他们几乎没有真正的抵抗能力。最初的混乱只是一些仓促的冲撞与逃跑,随后便迅速演变成彻底的溃散。人群朝四面八方奔逃,踩过被火焰烧焦的草地,也踩过倒塌的木架。哭声、喊声和军中的喝令声混在一起,被寒风吹向远方。半个时辰之内,战场上的人数便发生了令人触目惊心的变化,八百余名流民被斩杀,剩下的人群彻底失去了原本的聚集形态,像被巨大的力量猛然撕裂一般向四面八方奔逃。有人跑向荒野,有人钻进芦苇丛,有人沿着河堤向南北逃去。原本拥挤的营地迅速变得空旷,地面上只留下烧焦的棚架、散落的包袱、翻倒的陶罐以及混杂在泥土中的痕迹。冬日天空依然阴沉,没有阳光,没有雪,只有风不断从荒野吹过,将燃烧后的灰烬卷向半空。扬州城外的这一片土地,在短短半个时辰里,已经从一个充满流民的营地,变成了一个寂静而凌乱的空地。

赵虎特意将二十余名“吃空饷”的旧兵编入前锋。那些兵丁平日里只是挂名领饷,实际并不在营中当值,军籍上有名字,现实中却不见人影。长期以来,这样的吃空饷现象一直是绿营内部难以根除的痼疾,而如今这二十余人被赵虎临时编入最前方。战争与混乱从来不会向任何人询问是否愿意承担后果。那二十余人原本或许只是靠着空名册混日子的人,可在这一天,他们被真正推到了刀兵与火光最密集的地方。队伍推进时,他们只能跟着前方的号令向前。火光映在他们脸上,照出不同的恐惧神情。有人握刀时手指发抖,有人咬着牙跟上队伍,有人低着头不敢看身边的一切。可在军令之下,他们没有退路。很快,二十余人中便有人倒下。前锋的位置最先面对混乱的人群,也最容易被各种意外卷入。等到战斗结束,这些平日里只是挂在名册上的人已经死伤过半。幸存者身上的衣服几乎全部沾满了泥土、烟灰和血污。他们回到营中时,没有人再提起过去那种满不在乎的闹饷。赵虎没有因此多说一句话。刘平保也没有询问具体细节。对于这些被逼上前锋的旧兵而言,他们已经亲眼经历了一次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军营现实。那些纸面上的兵额、账册里的名目,在真正的刀兵面前都变得毫无意义。只有活下来的人,才真正知道那些数字意味着什么。城西与城北的火势一直持续到傍晚。太阳没有出现,整个天空从灰白逐渐变成昏暗的青黑色。残余的人群已经四散,荒野里的声音逐渐稀疏下来,只剩下偶尔的一两声哭喊从远处传来。被火烧过的营地不断冒着余烟,湿木头燃烧之后留下的气味格外浓重。风吹过那些焦黑的木桩,灰烬便飘起来,落在附近尚未烧毁的草地上。扬州城内的百姓也渐渐得知城外的情况。消息沿着街巷传播,可每个人口中的数字和说法都不一样。有人说流民暴乱,有人说流民抢粮,有人说绿营出兵镇压,还有人说城外已经死了很多人。真实情况在层层传播中渐渐变形。府衙的大门依然紧闭,门房比往日更加谨慎,来往差役的步子也明显快了许多。刘平保在堂中听着不断送进来的消息,表面上没有什么变化。可这一夜,扬州府衙上下都能够感觉到一种极其异常的安静。通常发生大规模冲突之后,人们会议论,会惊慌,会奔走,可今夜的扬州偏偏比往常更加压低声音。仿佛整个城市都明白,有些事情最好不要问得太多。城外的八千余流民已经被打散,军营里的闹饷问题暂时没有了声音,而隐藏在城中的巡抚密探却依旧没有离开。火烧过后的烟雾越过郊野,随着夜风慢慢靠近城墙。刘平保坐在灯下,听着窗外风吹屋瓦的声音。他知道,今夜真正需要面对的,不只是刚刚结束的混乱,还有接下来可能出现的追查。

夜色深下来以后,一名从苏州来的巡抚密探被“流民”追入城西枯井。城西这一带原本就有许多年久失修的旧沟渠和废弃井窖,冬日里杂草枯黄,井口被乱石和残枝半掩。夜里的风吹过枯草,发出沙沙的声音,周围几乎看不见行人。那个密探最终消失在这样的黑暗中。第二天,枯井中的尸体才被发现。刘平保没有让府衙大张旗鼓地谈论此事。消息进入军营后,赵虎按照先前的安排,将此事归入流民乱局之中。对于一个已经深陷混乱的扬州而言,城西的枯井只不过又多出了一具尸体。可不同之处在于,这个人来自苏州,属于巡抚衙门的人。这样一个身份,本来足以让整个府衙神经绷紧,可如今一切却被笼罩在“流民追袭”的说法之下。冬夜里的城西很安静,井口周围的枯草被风吹得不断倒伏,地面上残留着前一日混乱的脚印。远处能够看到扬州城墙上零星的灯火,那些灯火与城外黑暗中的井口相比显得异常遥远。没有人知道这座枯井已经吞下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未来是否会有人追问一个从苏州来到扬州的人为什么死在这里。此时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巡抚衙门正在查访的事情,突然少了一个能够继续追查的人。

周科昌在得知消息之后沉默了很久。这个五十三岁的行伍老将接过赵虎的报告,在营灯之下逐字看完。外面寒风吹得营帐不断轻响,灯火被风吹得几乎熄灭。军营里的兵丁已经重新恢复了日常秩序,可经历过前一日的事情之后,整个营地里都弥漫着一种沉重的气氛。有人默默擦拭兵器,有人低头整理衣物,还有人围着火盆取暖,却很少有人说话。

周科昌把报告看了第二遍,又沉默良久。他或许不清楚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的,也没有继续追问赵虎,只是在军报上落下四个字:“乱民已平。”墨迹在纸面上慢慢干去。四个字很轻,甚至有些平淡,可它盖住的却是城外半日之间发生的一切。火焰、尸体、溃散的人群、死伤的旧兵以及城西枯井,都被这四个字归入“乱民已平”。周科昌把笔放下,营帐外的风依然没有停。他抬头望了一眼帐外黑沉沉的夜色,最后没有再说什么。军报被收起,营中继续保持戒备。对于一名行伍老人来说,很多时候,军报上的字并不能完整记录现实,只能记录一个上报给更高一级官府的结果。周科昌没有再问,也没有在军报上写下更多的东西。而就在扬州城外的局势暂时沉寂之时,刘平保一夜未眠。签押房中的灯火一直亮到天明。窗外风声几乎没有断过,寒气顺着门缝一点点渗进屋里。案头的茶汤冷了又换,纸张摊开一张又一张。刘平保知道,扬州眼下正在遭遇的事情已经远远超过一场地方性的流民冲突。南京方面的消息越来越坏,九江的回信尚未到达,四川方面也没有消息,而城内的财政、军队与盐务仍然彼此纠缠。刘平保在天色将亮时铺开信纸,蘸墨提笔,开始写两封八百里加急的求援信。此时整个扬州府衙还沉浸在晨雾之中,院外没有多少脚步声,只有值夜的差役偶尔经过。刘平保的笔尖划过纸面,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第一封信,是写给苏州知府王有龄的。两人同年,刘平保知道苏州手中尚有上年漕粮截留的三万石,因而在信中直陈扬州危急,请王有龄速拨一万石顺运河北上,以解燃眉之急。刘平保写到扬州的重要性——如果扬州一破,运河粮道一旦中断,苏州也会随之陷入险境。信写到最后,刘平保在落款处再三停顿,最终写下“弟在此叩首”几字。烛火照着那张信纸,纸面泛着淡淡的黄色,笔迹在灯下显得格外深沉。刘平保将墨迹吹干,折好信纸,火漆封缄,交给八百里加急的差役。

第二封信写给骆秉章。此时骆秉章以湖南巡抚身份督办江南军务,正在长沙整军。刘平保知道,两人相距遥远,可面对扬州此刻的危局,仅靠本地四百三十名绿营兵显然远远不足。刘平保在信中将南京被围、扬州漕运以及江南局势的重要性一一写出。他告诉骆秉章,南京城破只在旬月之间,扬州存亡关系天下漕运命脉,一旦扬州失守,京杭大运河中断,南粮北运断绝,京师便有陷入饥馑之忧。刘平保又写及扬州绿营现状:四百三十名兵丁日夜巡城,形同孤岛。信中那一句“扬州绿营已泣血力战”,落笔时格外沉重。窗外天已经渐渐亮起来,晨雾却依旧没有散。刘平保抬头看了一眼窗纸,又重新低头,在信末恳请骆秉章速发檄文,调湘勇、募义军,沿江东下会援扬州;若五千精兵能够抵达扬州,江南半壁尚有回旋余地。最后,刘平保写下自己的姓名,火漆封缄,同样交由八百里加急送出。两封信一南一北,分别指向苏州与湖南。一个请求粮食,一个请求兵力。刘平保写完之后没有立即起身,只看着案头两份已经封好的信。签押房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炭火燃烧时偶尔发出轻响。刘平保很清楚,这两封信送出去以后,接下来能不能得到回应,已经不是他能够掌控的事情。

腊月廿九,年关将至。按照往年的扬州,此时城中本应充满年节气息。各家各户应该开始贴春联,商铺门前挂起新的灯笼,码头上应该忙着装卸年货,街道上的行人应该比平日更多。可今年的扬州没有这样的热闹。冬天的空气里依旧弥漫着湿冷,风从运河与江面之间穿行,把街上的纸灯笼吹得来回晃动。许多铺户已经减少了货物摆放,店掌柜站在门内,听到街上有人提及南京,便会下意识压低声音。年味没有消失,却像被一层浓雾盖住了。刘平保正在府衙中等待消息时,三路回报几乎同时抵达。

第一封来自南京。信的内容极短,彭国文最后送来的只有两个字:“火起。”那两个字的笔迹与先前一样潦草,仿佛写信的人已经没有时间写更多。刘平保看到这两个字之后,手掌在信纸边缘停了很久。南京城里的火已经不是一个遥远的传闻,而是通过彭国文的最后一封信直接传到了扬州。此后,南京方向再没有消息。扬州与金陵之间的联系仿佛突然被一刀切断。刘平保望着那两个字,只觉得它们比任何长篇军报都更沉重。火起,意味着南京已经到了最危险的关头,也意味着此前所有关于南京局势的担忧正在逐渐成为现实。第二路消息来自九江。万荣回信,说他的水师营只有八艘战船,不敢东下;若扬州真的危险,便劝刘平保弃城北撤,留得青山。刘平保把这封信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窗外正吹着北风,风声撞在窗纸上,像有人不停地用手拍打。八艘战船,意味着万荣自己同样没有足够的力量。此前刘平保希望他率水师顺流东下,在江心洲附近扼守,为扬州提供屏障,可现实已经给出了拒绝的答案。万荣不是不想援,而是不敢。对于一个只有八艘战船的水师营官而言,在南京已经危急、太平军沿江东进的情况下贸然下江,同样意味着巨大的风险。更令刘平保感到沉重的是,万荣最后劝他弃城北撤。留得青山。寥寥数语,却像是一把冷冰冰的刀。一个与他同榜的旧识,在千里之外给出的,不是援军,而是一条后退的道路。刘平保没有立即决定什么,只是将信叠好,重新放回案头。此时的扬州外面已经开始飘起极细的冷雨,雨丝打在屋檐上,声音细密而持久。新年的钟声本该越来越近,可所有消息却都在把扬州往另一个方向推去。第三路消息则来自四川。四川总兵绮善的马队仍然杳无音信。驿传的回报说,川道拥堵,信件滞留夔州。刘平保曾经将希望寄托在四川的蒙古马队上,请绮善设法请旨率两千马队出川,沿江东援。可如今消息连成都都还没有真正送到。长江与西南的道路在这一刻显出了它们真正的距离。千里之外的四川依旧可能是相对平静的地方,而扬州已经站在风暴边缘;一封信从扬州出发,需要穿过一道道驿路、关隘与山川,最终能否送达都成为未知数。刘平保站在府衙廊下,看着庭院里被冷雨打湿的青砖。雨水顺着屋檐落下来,在地面上积起一个个小小的水洼。几名差役从廊下匆匆走过,鞋底沾满泥。远处的城墙在阴雨与雾气中显得若隐若现。三路消息分别来自南京、九江和四川,却都没有带来刘平保真正想听见的消息。南京已然“火起”,九江只有八艘战船不敢东下,四川的信甚至还滞留在夔州。对于扬州来说,能够依靠的外援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变得渺茫。刘平保知道,真正能够让扬州撑下去的,仍旧只有脚下的这座城,以及眼前仅有的银粮和四百三十名绿营兵。可就在所有消息接连抵达之后,鲍家的事情再次摆到了刘平保面前。鲍家明日将有一批货物出关。按先前的约定,这是刘平保默许的蓝狐旗贸易,而李群今晨悄悄前来禀报,说那批货恐怕不止是盐。如果开箱查验,很可能会发现火药千斤、铁料三千斤。刘平保听完后,没有立即回答。李群站在案前,声音压得很低,神情里既有担忧,也有明显的试探。他知道,这件事情一旦处理不好,不论放行还是扣查,都会产生后果。窗外阴雨绵绵,寒气沿着门槛渗进来。屋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种沉重的压迫感。火药千斤,铁料三千斤。几个数字静静地躺在刘平保脑中。盐可以解释为商货,铁料同样可以解释为贸易,可火药则完全不同。扬州本就处在太平军东进的阴影之下,而鲍家又通过蓝狐旗获得特殊通行。如果这些货物真的出关,并且最终流向何处,刘平保心知肚明,却暂时还没有真正掌握全部情况。最麻烦的地方正在于,鲍家与盐枭之间究竟有没有更深的联系,甚至是否与太平军暗中有所勾连,刘平保尚未摸清。在这样的时刻,任何一项判断都可能带来无法挽回的结果。

放行意味着什么,刘平保十分清楚。鲍家一旦继续获得蓝狐旗的庇护,日后便可能源源不断地把军资从扬州运出去。眼下他们提出的是盐船,可如果船舱内确有铁器和硝磺,那么蓝狐旗就可能不再只是一种盐运便利,而会成为一条不受正常关卡约束的通道。可是扣查同样意味着巨大的风险。五千两银子的筹饷之约便可能当场破裂,府库本就紧张的银粮会更加困难。鲍家一旦翻脸,扬州商界又会如何反应,刘平保心中没有答案;鲍家与盐枭究竟有没有暗中的往来,刘平保也还没有掌握确证。更加重要的是,蓝狐旗既然已经发出,那么今日查一艘,明日便必须面对此前所有放行决定的后果。李群站在一旁,久久没有再说话。他知道知府现在面临的不是一件普通盐务,而是一道真正危险的选择。窗外的雨声愈发清楚,屋檐上的水流顺着瓦沟不断落下,在院中汇成一片。扬州城被阴雨和寒雾笼罩,远处街上的灯笼已经提前亮起。那些灯火在雨幕里只剩下一小团昏黄的光。刘平保望着窗外,想起了鲍文轩当日脸上的笑意,也想起了周科昌那句意味深长的军报批语,更想起了彭国文最后留下的“火起”。所有这些事情都在此刻汇聚到了同一个问题上。

与此同时,城外逃散的流民并没有全部消失。经过一天的奔逃之后,有一部分人重新聚拢起来,人数约两千,退至江边的芦苇荡中。腊月廿九的江边比城内更加寒冷,大片芦苇已经枯黄,茎秆在北风中相互撞击,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声。江水贴着岸边缓慢流动,水面灰黑,风一吹便泛起细碎的波纹。两千名流民挤在这样的环境里,没有多少能够遮风避雨的地方。有人身上仍穿着白日逃亡时留下的破棉衣,有人赤着脚,有人裹着一张烧焦一角的旧毯子。远处的扬州城墙在雨雾中只剩下朦胧的黑影,偶尔能够看见城头守兵的灯火。那些灯火对于城外的流民而言,既意味着安全,也意味着他们已经无法轻易重新进入城中。逃散之后重新聚拢的人群变得沉默了许多。连续的奔逃、饥饿和寒冷已经耗尽了大多数人的体力。芦苇荡里的火堆很少,偶尔有人点起一点火,却很快被江风吹得只剩下暗红的余烬。夜色降下来以后,这两千人的身影几乎完全融入黑暗。只有偶尔传出的咳嗽声、孩子哭声和低声交谈,证明这里仍然有人没有离开。刘平保得知这个消息时,窗外正落着细雨。刘平保很清楚,城西与城北的营地已经不在了,可这两千人却仍然存在于扬州城外。他们退到了江边,却没有真正消失。

赵虎站在江边,看着远处芦苇荡中的人影。雨水顺着他的斗笠边缘不断滴落下来,甲衣外罩的棉袍已经有些湿透。身后的绿营兵也保持着沉默。经过此前的一场冲杀,这些兵丁已经显得疲惫。火把在湿冷的空气中燃烧得并不旺,火焰被江风吹得不断向一侧倾斜。芦苇荡深处,两千余名流民挤在一起,偶尔能够看到一点微弱的火光。赵虎没有立即下令。这个时候,追与不追已经成为摆在眼前的问题。若追,意味着再次进入江边芦苇荡;若不追,这两千人便会继续留在扬州城外。赵虎站在雨幕里看了很久,最终派人将消息送回。他只能把选择交给刘平保。“追不追?”这三个字随着差役一起回到府衙。刘平保在签押房中接到消息时,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府衙中的灯火在雨幕里显得异常孤独。案头的几封回信、鲍家的货单、周科昌的军报和关于流民的消息全部堆在一起。刘平保没有立刻回答。这个时候的扬州,似乎已经没有什么决定是单独存在的。每一次选择都与粮食、军队、盐务、巡抚、南京以及城外的人群纠缠在一起。刘平保看着那张关于江边流民的回报,久久没有说话。

屋外的扬州,此时已经进入年关前最深的夜色。普通百姓家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却远没有往年那般密集。雨水冲刷着青砖街道,把白日里留下的车辙和脚印冲得模糊不清。城墙上的守兵缩在垛口后,手里握着兵器,目光不时投向漆黑的城外。江边的芦苇在风中不断摆动,发出仿佛有人窃窃私语般的声音。扬州城与那两千流民之间只隔着一片寒冷的荒野,可在这一刻,双方却已经变得异常遥远。刘平保站在签押房的窗前,能够看见府衙院内被雨水打湿的青砖。屋檐水流不断落下,形成一道道细密的水帘。刘平保想起刚刚过去的几日:蓝狐旗出关、盐船远行、巡抚密探入城、流民聚集、军队欠饷、三具浮尸、南京告急,再到今日的火起与八百余人的死亡。一切变化得太快。过去几日里,扬州仿佛一直在被某种力量推着向前,没有停顿,也没有喘息的时间。现在甚至连元旦即将到来的年关都失去了原本的意义。刘平保看着桌上的八字急信,又看着九江的回信,随后又看向鲍家的货单。外援没有到,南京的消息断了,四川的信还滞留在夔州,而鲍家的火药与铁料即将出关。与此同时,赵虎正在城外等待着下一道命令。

刘平保知道,眼前真正棘手的事情并不只是那两千人的去留。城外的流民已经从原来的八千余人缩减到约两千,然而只要他们仍然聚集在江边,扬州府就无法真正视而不见。追击与否,本质上已经涉及到城防、粮食与军队本身。可城中的绿营兵也已经经历了一场大规模冲突,二百七十名战兵和一百六十名守兵本就不是可以无休止消耗的力量。周科昌此前已经明确写下,实有兵丁只有四百三十人,缺额二百余人,鸟铳一百二十杆还一半锈蚀。刘平保当然知道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城外两千流民也许看起来只是一个人数,可如果动用兵力追击,便必须继续承担疲惫、武器损耗以及后续守城的压力。可是如果完全不追,江边的两千人又可能继续聚集。刘平保没有忽略这些现实,也没有因为此刻的安静就放松警惕。他抬头看着墙上的地图,扬州城、江边、运河、通往各处的道路都在灯影下静静地铺开。那些线条原本只是地图上的墨迹,可如今每一处都牵涉到真实的人群与真实的命运。刘平保的手指停在扬州城北一带,随后又慢慢移向江边。屋里很安静,只有雨声不断从屋檐外传来。夜已经很深了。刘平保最终仍旧站在案前,没有立即下达新的命令。赵虎的那句“追不追”还停留在耳边,而桌上那批即将于明日出关的铁器、硝磺,则像另一件沉重的事情压在眼前。鲍家的船一旦出关,蓝狐旗就会再次证明它的力量;一旦扣查,则此前作出的许多安排都会面临新的变化。南京方向已经只剩“火起”两个字,随后便音讯断绝;万荣的八艘战船不敢东下,只劝他留得青山;绮善的马队消息则仍滞留在遥远的夔州。扬州外面是江,江外是战火;扬州里面是府库、军营、盐商、流民与官场。所有这些东西都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将刘平保牢牢困在其中。窗外的雨渐渐小了一些,江风却仍旧没有停。远处城墙上的灯火在雨雾中闪烁,像几粒摇摇欲坠的星。刘平保低头看着案上的文书,又抬头看向窗外深黑的夜色。咸丰二年即将过去,可扬州并没有迎来一个可以让人安心的年关。城外两千流民还藏在江边芦苇荡中,赵虎正在等待命令;城内的蓝狐旗即将在第二天继续放行,而那批可能装有火药千斤、铁料三千斤的货物,也正一步步逼近扬州最敏感的关口。刘平保知道,自己现在面对的已经不是一道孤立的选择,而是一整座正在风雨中摇晃的扬州城。刘平保站在灯下,久久没有说话。灯花忽然爆开,火星四散,随后重新稳定下来。那一瞬间,昏黄的火光照亮了他的侧脸,也照亮了桌上层层叠叠的公文。窗外,寒风再次越过城墙,穿过运河,吹向江边的芦苇荡。两千余人的身影仍隐藏在那里,而扬州城也依旧在黑夜中沉默着。年关将至,江南大地却没有一丝真正的喜庆。所有人都在等待下一道消息,也都在等待下一道命令。刘平保知道,咸丰二年最后的几日,已经不再是普通的岁末,而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至于这根弦最终会在什么时候断裂,扬州城中的人,没有一个能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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