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公里越野结束的时候,陈野是第一个冲过终点线的。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瘫倒在草地上大口喘气,而是死死咬着牙,双手撑着膝盖,强迫自己站得笔直。他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仿佛那里不是训练场的终点,而是那片吞噬了猴子的泥潭。
班长大步走过来,看着陈野那张惨白却透着股狠劲的脸,愣了一下。
“陈野,猴子呢?”班长沉声问。
陈野没有立刻回答。他深吸了一口气,肺部的剧痛像火烧一样,但他感觉不到疼。他脑海里全是猴子最后那个推搡的动作,还有那句“别拖累大家”。
“报告班长!”陈野的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沙子,“猴子体力透支,倒在五公里处的泥坑里了!卫生员已经背回去了!”
“你为什么不扶他一起跑?”班长的语气严厉,像是在质问。
周围的战友都看向陈野,有人想说话,却被陈野那要吃人的眼神逼了回去。
“因为他让我滚!”陈野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声音却像铁块一样硬,“他把活路推给我了,我要是再磨磨唧唧地陪他一起废在这儿,我就真成了孬种!我对不起他那一下!”
全场死寂。
班长盯着陈野看了足足三秒,突然猛地一拍大腿:“好!有种!没白疼你这个兵!”
班长转过身,对着全连吼道:“都听见没有?这就是战友!这就是把后背交给别人的交情!陈野把猴子的份也跑出来了,你们呢?都在给我装死吗?!”
“全体都有!据枪定型,加练半小时!谁敢动一下,今晚就别吃饭!”
这一天的训练,陈野像是疯了一样。
据枪定型的时候,枪管上挂了两壶水。汗水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他连眨都不眨一下。手臂上的肌肉开始痉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他就死死盯着准星,把那股子悲痛全都压进了枪托里。
他在心里默念:猴子,你看好了,这枪我端得稳不稳?这路,我替你走得直不直?
休息间隙,陈野坐在地上揉着胳膊。一个新兵凑过来,小声问:“野哥,你不疼吗?”
陈野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张照片的位置,那是爷爷给他的半截绑带的照片。
“疼。”陈野低声说,“但疼才活着。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想起了军史馆里那个扎马尾女孩问的问题:“为什么是一道竖线?”
现在他有了更深的体会。那道竖线,不仅仅是活下来的人欠死去战友的债,更是活下来的人,必须替死去的人挺直的那根脊梁骨!
晚上回到宿舍,陈野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但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倒头就睡。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个笔记本——那是爷爷留给他的,上面记着过草地时的一些零碎地名和人名。
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弱灯光,他在“小石头”的名字旁边,重重地画了一个圈。然后,他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202X年X月X日,新兵连十公里越野。猴子倒下,我替他跑完了。债,又还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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