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更大了。冰冷的雨水顺着破军帽的帽檐往下淌，砸在泥水里，连个响声都没有。
队伍已经断粮整整两天了。
我背着那口破铜锅，觉得自己的双腿已经不属于自己了。每迈出一步，膝盖都在打颤，眼前一阵阵发黑。周围全是死寂，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和烂泥被踩烂的“吧唧”声。就在半个时辰前，走在我们前面的那个小战士，走着走着就一头栽进了黑水潭里，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小鬼，停下歇会儿吧。”
一只粗糙的大手按在了我的肩膀上。我转过头，看到了副连长李玉胜。他原本就清瘦的脸颊现在深深凹陷了下去，下巴上长满了青黑的胡茬，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把我拽到一棵枯树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塞进我手里。
我借着微弱的天光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小块黑乎乎、带着血丝的肉。那是他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一只死山羊，他自己一口都没舍得吃。
“副连长……你吃……”我声音嘶哑，想把肉推回去。
“让你吃你就吃！这是命令！”他猛地压低声音，语气严厉，但眼眶却红了，“你要是饿死了，谁来背这口锅？谁来替咱们连的弟兄们走到陕北？”
我咬着牙，把那块带着腥味的生肉塞进嘴里，拼命嚼着，眼泪混着雨水一起咽了下去。
就在这时，队伍里传来了压抑的哭声。我转头看去，只见一个重伤员因为体力不支，半个身子已经陷进了泥沼里。几个战友扑过去想拉他，可泥沼像铁钳一样死死咬住他，越拉他陷得越深。
“别白费力气了……”伤员虚弱地摆了摆手，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笑，“连长，副连长……你们走吧，别管我了……”
话音未落，黑色的泥水漫过了他的下巴。
“不！我们绝不丢下任何一个同志！”
副连长猛地站起身，一把扯下自己腿上的绑带，大吼一声：“都把绑带解下来！连在一起！”
那一刻，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闪电劈开了草地上的阴霾。二十几个掉队的、伤病员，在风雨中迅速解下绑带。一条、两条、三条……十几条绑带死死打结，连成了一根长长的、粗糙的绳子。
副连长趴在泥地里，把绳子的一端用力抛向那个还在泥沼中挣扎的战友。
“抓住！死死抓住！”
二十几个人，在泥水里排成一条长龙，双手死死攥住那根绑带连成的绳子，齐声怒吼着，拼命往后拽。泥水溅满了我们的脸，手掌被粗糙的麻绳勒出了血，但没有一个人松手。
“一、二！拉！一、二！拉！”
伴随着嘶哑的号子声，那个战友竟然奇迹般地一点点被拽出了泥沼。当他被拉回硬地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瘫倒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放声大哭起来。
那天夜里，在这茫茫的死亡沼泽中，在这棵枯树下，我们这二十几个掉队的伤病员，围坐在一起。没有党旗，没有会场，只有风雨声。
“同志们，”副连长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声音不大，却像洪钟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咱们现在掉队了，没吃没喝，连个避雨的地方都没有。但只要咱们的心还在一起，咱们就还是红军！”
他环视着我们，一字一句地说：“我提议，咱们在这里成立一个临时党支部！只要党支部还在，咱们就绝不倒下！大家同意吗？”
“同意！”
“同意！”
二十几个沙哑的声音，在漆黑的草地里汇聚成了一股不可阻挡的力量。
我紧紧攥着手里那半截绑带，望着副连长在黑暗中坚毅的脸庞。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茫茫的草地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因为我们知道，只要这团火还在，我们就一定能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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