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岁入学。
殖民卫星统一制式的劳工基础教育学院,没有校门牌匾的光鲜,没有读书育人的温情,只有一片灰蒙蒙的连片矮楼,墙体布满风沙侵蚀的斑驳痕迹,墙角常年堆积灰尘与细碎矿渣。
这里从不培养人才。
只筛选工具。
整个卫星底层的八岁孩童,无论出身、无论禀赋、无论聪慧愚钝,全部统一收拢于此。为期三个月的基础集训,不是启蒙,而是第一轮残酷的社会筛选。
三个月后,分班落定,人生前路初步锁死。
踏入学院的第一天,林默就彻底推翻了自己原本的预估。
他以为,经历过前世的军旅厮杀、见过底层的极致残酷,这片土地的内卷程度,早已刻入骨髓。
可他低估了战后五年资源愈发枯竭、阶层愈发固化的绝望。
此刻的劳工学院,竞争烈度,远比他上辈子的时代,凶狠数倍。
没有例外,没有温情,没有侥幸。
全院上千名八岁孩童,从入学第一天起,就被扔进了赤裸裸的零和博弈。
班级分为三档,层级壁垒森严,差距天差地别。
最底层,也是九成以上学生的最终归宿:流水线拼装班、物资搬运班、街区清洁维护班。
三班统称“耗材班”。
学的是最机械、最重复、最无技术含量的苦力活。未来毕业,直接分配进卫星底层工矿、物流流水线、环卫体系,干最累的活,拿最少的配给,耗干血肉,草草一生。
一辈子被困在底层,没有上升渠道,没有翻身可能,是绝大多数底层孩童的宿命。
中间档,极少名额:基础维保、器械巡检、物资核算辅助班。
算是脱离了纯苦力层级,有一点技术门槛,配给稍优,勉强算得上“体面劳工”,但依旧终生困死底层,触碰不到半点超凡与上层资源。
而顶层,全院所有人疯抢、挤破头颅都想要的极少数优质名额:安防预备班、军工辅助实训班。
这两个班级,是底层孩童唯一的破局微光。
安防预备班,择优对接城镇治安驻军,表现优异者,少年时期即可进入预备役,拿制式配给、享基础劳保,未来有机会触碰军工技法、近身搏杀术,脱离纯苦力命运。
军工辅助实训班,对接卫星军工厂房核心流水线,能接触基础器械构造、动力原理,攒下资历,未来薪资、地位、生存资源,全方位碾压普通劳工。
但名额少得可怜。
整院千人,优质班级名额加起来,不足三十。
三十个名额,九百七十人淘汰。
近乎百分三的上岸率。
林默站在黑压压的孩童人群之中,看着身边一张张或懵懂、或紧张、或强装镇定的稚嫩脸庞,心底只剩冰冷的自嘲。
上辈子他入伍参军,以为够苦、够卷、够残酷。
现在才懂。
乱世的筛选,从来不是从成年开始,而是从八岁入学这一刻,就已经提前绝杀。
三个月。
仅仅三个月的集训考核,直接初步裁定一个底层人的一生。
没有补考,没有调剂,没有同情。
抢得到名额,未来数年活得稍微体面、有资源、有出路。
抢不到,余生便是流水线、搬运、清洁,日复一日消耗血肉,成为卫星运转的廉价耗材。
残酷,直白,血淋淋。
而比内卷竞争更先压垮所有人的,是生存本身。
劳工学院的生存条件,苛刻到近乎折磨。
学院不提供住宿之外的任何福利,唯一的物资供给,是每日一餐集体伙食。
一天,只有一顿饭。
没有早餐,没有晚餐,没有加餐。
所有人,靠着这一餐的能量,撑完一整天高强度的队列、体能、基础实训课程。
林默第一次吃到学院伙食时,彻底体会到了底层饥饿的真相。
餐盘是统一的劣质铁盘,边缘粗糙、带着洗不净的铁锈味。
盘中内容极简到极致:
一勺暗黄色的压缩粗粮糊,质地干涩发硬,口感粗糙剌喉,是多种廉价杂粮碎、植物粗纤维混合压制,毫无香气,下咽刮得食道生疼。
一撮水煮的腌枯菜叶,无油无盐,干瘪发黄,常年存放,带着淡淡的陈旧霉味,勉强算作配菜。
最后搭配半杯浑浊净水,就是一整天全部的能量来源。
没有肉、没有油脂、没有糖分、没有半点营养富余。
堪堪饿不死,撑不垮,仅此而已。
成年人吃,勉强维持基础存活。
正在长身体、每日还要被迫进行体能训练的八岁孩童吃,永远处于半饥饿状态。
日复一日的饥饿,刻进所有人的日常。
入学不过三日,原本还有几分孩童活泼的上千名孩子,全部被磨去了稚气。
所有人的眼神,变得饥饿、焦躁、迫切、功利。
训练拼命卷,内务拼命争,哪怕是极小的考核加分、老师随口的一句认可,都要拼尽全力去抢夺。
因为所有人都本能地明白:
吃饱、活下去、抢名额,是三件绑定在一起的事。
不够拼命,就拿不到排名。
拿不到排名,就落不到好班级。
落不到好班级,未来就是一辈子饥饿、苦力、底层磋磨。
【战场老兵】的天赋,此刻无声发挥着作用。
远超同龄人的体魄抗性,让他能扛住日复一日的饥饿透支。
极致的精神续航,让他在全员萎靡、人人昏沉的饥饿状态下,依旧保持绝对的清醒、专注、稳定。
周遭的孩童,大半因为长期能量不足,训练脱力、精神涣散、心态崩溃,每日都有人掉队、痛哭、放弃。
唯独林默,稳得异常。
别人饿到头晕眼花、四肢发软、训练频频出错。
他依旧呼吸平稳、步伐规整、心态冷静,精准完成每一项基础训练。
不仅不崩,反而在饥饿的高压环境里,愈发沉淀、愈发沉稳。
旁人只当他体质天生好,耐饿耐累,天赋异禀。
只有林默自己清楚。
他不是体质好。
他是从尸山血海、断肢饿战里熬出来的老兵灵魂。
上辈子战壕潜伏,数日滴水未进、颗粒未食是常态;战火僵持,饥寒交迫、透支躯体是日常。
比起当年地狱般的绝境,如今一日一餐的饥饿内卷,不过是小儿科。
但他没有丝毫轻敌,更没有半点懈怠。
相反,越观察,越心惊。
这群看似懵懂稚嫩的孩童,在极致的生存高压下,爆发出了惊人的狠劲与野性。
有人凌晨偷偷加练体能,透支身体换取微小优势;
有人刻意讨好带队教员,拼尽一切博取印象分;
有人暗中排挤、小动作阴人、抢夺训练资源,稚嫩年纪,已然深谙底层倾轧之道。
所有人都在为那三十个名额,赌上全部。
林默冷眼旁观,心底无比清醒。
前世的他,年少入伍,尚有几分少年意气,不懂底层残酷,走了无数弯路。
这一世,历经生死轮回,看透阶层本质。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三个月后的分班,不是简单的班级区别。
是耗材与准强者的分水岭。
流水线苦力班,彻底断绝所有武力、技法、资源上升路径,一辈子困死凡人底层。
唯有安防预备班、军工辅助班,才有机会接触搏杀技法、基础军工知识,攒下立足乱世的资本。
更重要的是——
他需要力量。
需要凡人层面足够强横的战力,需要可以掌控的搏杀术。
未来暗流再起,乱世重来,他手里仅有100点备用积分、仅有一次性的天赋,远远不够保命。
他必须在这三个月,杀出顶层名额,拿到接触正规搏杀拳法的资格。
夕阳透过灰蒙蒙的窗户,照在教室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周围是孩童压抑的喘息、饥饿的低叹、紧绷的呼吸。
距离分班考核,剩余三个月。
林默垂眸,眼底没有孩童的焦躁,只有老兵历经生死的冷静与笃定。
“全员内卷,千人争三十。”
“一天一餐,饿者搏命。”
“很好。”
“越是残酷的筛选,越适合我撕开底层牢笼。”
前世,他在军营被动受训,最终沦为战争耗材。
这一世,他要借着这场极致内卷的筛选,主动攫取力量,掌控自己的命运。
三个月倒计时,饿殍棋局,正式开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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