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那事儿过去三天,孙翠花跟换了个人似的。
最先发现不对劲,是村东头的赵婶子。
那天晌午她端着针线笸箩,去孙翠花家串门,一进门就她就觉得孙翠花怎有些不一样。
孙翠花正坐在院子里洗衣裳,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截白生生的手臂。
那手臂上的皮肤嫩出水来,哪像个常年干农活的村妇?
“哎哟喂。”
赵婶子把针线笸箩往地上一搁,凑过去盯着孙翠花的脸看了半天。
“翠花,你这是咋了?”
孙翠花抬头看着她,桃花眼里满是疑惑,“啥咋了?”
“你看,你这脸!”
赵婶子伸手在她脸上摸了一把,“滑溜得跟大姑娘似的,你那黄褐斑呢?你那眼角纹呢?”
孙翠花心里咯噔一下,低下头继续假装搓衣裳。
“不知道啊,这几天喝了点药汤,可能是药汤管用了呗。”
“啥药汤这么神啊?”
赵婶子一脸不信,绕着她转了两圈,上下打量得仔仔细细。
“你这不光脸上变样了,整个人都精神了。前两天我还看你蔫蔫的,今儿个跟朵花似的。”
孙翠花被她看得心里发虚,把衣裳往盆里一摔。
“哎呀婶子,你老盯着我看啥,我能有啥不一样的。”
“不对,不对。”
赵婶子坐到她旁边轻声问道,“翠花,你跟婶子说实话,是不是有啥偏方呀?”
“没有啊。”
“那你是不是……偷汉子了?”
赵婶子这话一出口,自己先笑得一脸褶子。
“我听老一辈的说,女人要是让男人滋润好了,整个人都能发亮。”
孙翠花脸一红,拿衣裳往赵婶子身上甩水,“婶子你瞎说啥呢,我这守活寡的,上哪儿偷汉子去。”
赵婶子看她急了,哈哈笑了两声,也没再追问,但这嘴就跟棉裤腰一样松。
当天下午,她在村口大槐树下纳鞋底的时候,就把这事儿抖搂了出去。
“你们是没看见,孙翠花那张脸,白嫩得能掐出水来。”
赵婶子说得唾沫横飞,“跟我家二丫差不多,可她都二十八了。”
张秀兰有点不信,“真的假的?她前几天不还黄着一张脸吗?”
“骗你干啥,我刚从她家出来,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
赵婶子拿针在头发里篦了篦,“我问她吃了啥,她说是药汤,我琢磨着肯定没这么简单。”
几个老娘们儿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有的说是吃了啥偏方,有的说是抹了啥膏药,还有的压低了嗓门说,肯定是让哪个男人给弄了。
正说着,赵有财从村口路过,听见她们叽叽喳喳的,停下脚步。
“聊啥呢?这么热闹。”
赵婶子又是嘴最快,“村长,你见着孙翠花没?那娘们儿跟换了张皮似的,白嫩得不像话。”
赵有财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是吗?我这几天忙着村里的事,哪会去注意这些。”
“你可得去看看。”
张秀兰插嘴道,“那皮肤好得都让人嫉妒。”
赵有财不动声色地应付了两句,转身就走。
可他的脚步却越走越慢,心里头那个疙瘩越结越大。
破庙那天,他被孙翠花赶走之后,孙翠花一个人在后山待了多久?
那天她踹他那一脚,骂他不中用,那眼神里的嫌弃是真真切切的。
还有那个傻子,孙翠花说要吓唬傻子,让他闭嘴。
可傻子这些天在村里晃荡,见了他还是那副傻呵呵的样儿,不像被人吓唬过的样子。
赵有财越想越不对劲,回村委会的路上拐了个弯,去了趟他侄子赵小六家。
赵小六正蹲在院子里磨镰刀,见他进来,站起来叫了声“叔”。
“小六,交给你个活儿。”
赵有财从兜里摸出半包纸烟,抽出一根点上。
“你从明天开始,盯着那个傻根。”
“盯着傻根?”
赵小六接过他叔递来的烟,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盯他干啥?”
“让你盯你就盯,哪那么多废话。”
赵有财从鼻孔里喷出烟雾,“他每天干啥,去哪儿,见啥人,都给我记清楚喽。”
赵小六虽然不明白,但也不敢多问,点点头应下了。
第二天一早,赵小六就蹲在林大根那三间破草房,对面的柴火垛后面,盯着那扇快要散架的门板。
太阳升到树梢的时候,林大根推开门出来了。
他还是那副傻呵呵的样子,穿着件发白的破汗衫,手里拎着个破竹筐,嘴里念念叨叨,不知道在说啥。
赵小六看他那副德行,心里就犯嘀咕,就这傻子,有啥好盯的?
林大根一瘸一拐地往村外走,走到村口大槐树下的时候,几个在那儿纳凉的老娘们儿,又开始拿他逗乐子。
“傻根,又去挖草啊?”
林大根咧嘴傻笑,“挖…挖草,喂鸡。”
“哎呀,你家连鸡毛都没有,你喂哪门子鸡。”
张秀兰笑得前仰后合。
林大根也不恼,继续傻笑着往山脚走。
赵小六远远地跟在后头,保持着一百来步的距离。
进山之后,林大根的步子慢了下来。
他弓着腰在路边东瞅西看,时不时扒拉一下草丛,像个在找虫子吃的野孩子。
赵小六跟了一路,看他就是在那挖些乱七八糟的野草,什么荠菜、马齿苋、灰灰菜,都是村里人平时喂猪的玩意儿。
林大根把这些野草,小心翼翼地放进破竹筐里,每放一棵都要傻笑两声,好像捡了啥宝贝似的。
赵小六远远看着,只觉得那傻子挖了棵野草,就乐得合不拢嘴,心里越发觉得他叔多虑了。
林大根继续在山坡上转悠,触感神觉透过指尖往四周延伸。
他能感觉到脚下泥土的湿度,能分辨出空气里各种植物的气息,能感知到哪块石头下面藏着药草。
可他的眼睛始终保持着呆滞,步子始终一瘸一拐,嘴角的口水始终淌个没完。
赵小六跟到下午,看那傻子除了挖草,就是蹲在地上玩泥巴,实在是烦了,索性找了块树荫坐下,远远地看着他。
林大根蹲在一棵老松树下,装模作样地拿树枝戳蚂蚁窝,手指却不动声色地,按在树根旁的一丛植物上。
触感神觉又跳了一下。
野生的柴胡,治风寒感冒的好东西。
他拨开树根旁的落叶,把这丛柴胡挖了出来,塞进竹筐最底下,上面盖满了野草。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傻笑着往山下走。
路过赵小六藏身的树林时,他故意歪着脑袋往那边看了一眼,嘴角的口水淌得更欢。
赵小六吓得往树后缩去,等林大根走远才松了口气骂道,“妈的,吓老子一跳”。
傍晚时分,赵小六回到村委会,赵有财正坐在屋里喝茶。
“咋样?”赵有财放下茶碗。
“没啥异常啊。”
赵小六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碗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傻子天天上山挖草,在山上吃土玩泥巴,我盯了一天,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啥也没发现。”
赵有财皱了皱眉,“你盯仔细了?”
“叔,我眼都没眨过。”
赵小六抹了把嘴,“那傻子见人就傻笑,口水淌一地,在山上挖了一筐野草,全是喂猪的玩意儿。你说他能有啥问题?”
赵有财沉默了一会儿,吐了口唾沫在地上,“继续盯,我就是不信。”
“还盯啊?”
赵小六苦着脸,“叔,这大热天的…”
“让你盯你就盯。”
赵有财从兜里,摸出两块银元扔给他,“拿着买酒喝。”
赵小六接过银元,脸色这才好看了些,“行吧,那我明天再去。”
等赵小六走了,赵有财一个人坐在屋里,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
他想起那天孙翠花看他的眼神,那眼神里的嫌弃,和不耐烦是藏不住的。
那天她把他赶走,说是要吓唬傻根,可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孙翠花会是好心好意帮别人善后的人吗?
还有她那张脸。
赵婶子说孙翠花整个人都变了,皮肤白嫩得像大姑娘。
这变化来得太突然了,偏偏就在破庙那事之后。
赵有财心里有个念头,这念头让他很不舒服。
傻根是个傻子,全村人都知道。
可傻子那个身板,那个纯阳体质,可是村里私下传了好多年的。
他想起自家婆娘有一回说漏嘴,说村里好几个老娘们儿都在议论傻根,说那傻子是天生的纯阳体,谁要是沾上了能祛病养颜。
他当时还骂自家婆娘胡说八道,现在想起来,心里像是吞了只苍蝇。
他在心里安慰自己,孙翠花再浪也不会去找一个傻子吧。
可他还是越想越坐不住,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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