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没有再收到那个陌生号码的消息。
可那句话一直留在他脑子里。
她开始产生偏好。
这不是好事。
回到住处以后,林野把那张照片从终端里调出来,又看了一遍。
照片上的人比他想象中年轻。
苏珩站在实验室的窗前,穿着一件很普通的白大褂,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脸上的表情也算不上严肃。如果不是照片下面那行项目负责人信息,很难把这个看起来有些疲惫的男人和“完美亚当计划”联系起来。
林野把照片放大。
照片拍摄于二十二年前。
那时候,自己还是037号样本。
而苏珩已经站在了那个项目的最前面。
林野原本以为自己会从他身上看到某种明显的东西,比如冷漠,野心,或者一个把人当成实验材料的疯子。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很普通的人。
这反而让他更加不安。
第二天上午,周启山打来了电话。
林野看着屏幕上的名字,过了几秒才接起来。
“你去了核心区?”
第一句话就让林野沉默下来。
“你怎么知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因为他们昨天把你的访问记录调出来了。”
“他们也知道我见过夏禾?”
“知道。”
林野靠在椅子上。
“她叫夏禾。”
“我知道。”
“你见过她?”
周启山没有立刻回答。
林野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水烧开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周启山才说:“见过一次。”
“什么时候?”
“很早以前。”
“她那时候多大?”
“看不出来。”
林野皱了皱眉。
“什么意思?”
“她和普通孩子不一样。”
“这句话我已经知道了。”
周启山叹了口气。
“林野,你现在最好不要再往下查。”
“你以前也这么说过。”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
“苏珩回来了。”
林野握着手机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
“昨天。”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认识他。”
电话挂断以后,林野坐在窗前很久没有动。
他原本以为自己还需要花时间去找苏珩。
没想到对方已经主动回来了。
下午三点,林野在一家咖啡馆见到了他。
不是地下实验室,也不是戒备森严的研究中心。
就是一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咖啡馆。
苏珩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一半的咖啡。他没有带保镖,也没有任何随行人员,甚至比照片里看上去更普通一些。
林野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苏博士?”
男人抬起头。
“林野。”
他叫出了林野的名字。
林野没有意外。
“你知道我会来?”
“知道。”
“谁告诉你的?”
“没有人告诉我。”
苏珩看了一眼窗外。
“你查到这里,只是时间问题。”
林野没有坐下太久。
“你知道037吗?”
苏珩看着他。
“知道。”
“知道那是我?”
“知道。”
这两个回答都很平静。
林野反而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他原本准备了很多问题,真正坐到这里以后,却发现那些问题突然都显得很苍白。
最后,他问:“为什么是我?”
苏珩没有马上回答。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发现已经凉了,又把杯子放回桌面。
“不是你。”
“什么?”
“当年选择037,不是因为你特别。”
林野看着他。
“那为什么?”
“因为你的基因。”
苏珩说得很慢。
“你的原始序列完整度很高,对早期基因治疗的适应性也很好。更重要的是,你的神经系统没有出现我们当时担心的排斥反应。”
“所以你们留下了我的样本。”
“是。”
“没有经过我的同意。”
苏珩没有否认。
“那时候,你还是个孩子。”
“所以呢?”
林野的声音开始变冷。
“因为我是孩子,就可以替我决定?”
“不是。”
苏珩看着他。
“这是我们当时犯下的错误。”
林野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会听到辩解。
没想到苏珩承认得这么干脆。
“你承认?”
“我没有理由否认。”
苏珩低下头,看着桌面。
“我现在仍然认为,当年的基因治疗救了很多人,包括你。可救人和拿走一个人的选择,是两件事情。”
林野盯着他。
“你现在才知道?”
“不是。”
“那你为什么还继续?”
苏珩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对视。
“因为我见过太多病人。”
他说。
“你没有见过。”
林野没有说话。
苏珩继续说道:“你小时候得的是L型遗传免疫缺陷。那种病在现在已经很少有人记得了,可二十多年前,它会让一个孩子反复感染,发烧,器官衰竭。很多孩子活不到成年。”
他的语气没有提高。
只是说得很慢。
“我刚开始做基因治疗的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让这些孩子活下来。”
“后来呢?”
苏珩笑了一下。
“后来我发现,治好一种病,并不会让人类停止生病。”
“所以你开始改人?”
“我开始想,既然我们能够修复错误的基因,为什么不能从根源上减少错误?”
林野看着他。
“什么叫错误?”
苏珩没有回答。
咖啡馆里有人在笑,后面的桌子传来杯子碰到碟子的声音。
过了片刻,他才说:“疾病,衰老,身体缺陷,这些当然是错误。”
“情绪呢?”
“有时候也是。”
林野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悲伤是错误?”
“过度悲伤。”
“恐惧?”
“失控的恐惧。”
“愤怒?”
“无法控制的愤怒。”
“那爱呢?”
苏珩没有马上回答。
这一次,他看向了窗外。
街道上有一个老人正在扶着自行车过马路,走得很慢,身后的人不断催促。他没有生气,只是把自行车往旁边挪了挪。
苏珩看了很久。
“爱不是问题。”
“那是什么?”
“依赖。”
林野笑了。
“你连爱和依赖都分不清。”
苏珩没有生气。
“如果一个人因为害怕失去另一个人,愿意放弃自己的生命,这算爱吗?”
“算。”
“如果一个母亲为了孩子,放弃自己的治疗机会呢?”
“算。”
“如果一个人明知道继续坚持没有意义,却因为舍不得而不肯放手呢?”
“还是算。”
苏珩看着他。
“所以你认为这些都是值得保留的?”
“至少那是他的选择。”
“可如果这个选择最后只会让他痛苦呢?”
“那也是他自己的人生。”
苏珩轻轻靠回椅背。
“你知道我为什么做完美亚当吗?”
林野没有回答。
“因为我见过一个人被疾病一点一点吃掉。”
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变化。
很轻。
却明显比刚才低了许多。
“她每天都疼,晚上睡不着,吃不下东西。止痛药越来越没有用,后来连坐起来都需要别人帮忙。她知道自己快死了,可我们所有人都只能告诉她,再坚持一下。”
林野安静地听着。
“最后一天,她问我。”
苏珩停了一下。
“如果人类以后可以把所有病都消灭,是不是就不会有人像她一样了?”
“我说会。”
“她问,那为什么不是现在?”
林野没有说话。
苏珩低下头。
“我回答不了。”
咖啡已经彻底凉了。
他却没有再换一杯。
“后来我开始相信,也许真正的错误不是某一种疾病,而是我们明知道可以避免,却还是让它发生。”
林野看着他。
这一刻,他第一次发现,苏珩并不像自己想象中的那样。
这个人不是因为喜欢权力才想创造完美人类。
他只是太相信自己能够把所有痛苦都消除。
这种相信慢慢变成了一种执念。
最后,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应该在哪里停下来。
“所以夏禾也是为了这个?”
苏珩抬起眼睛。
“她是最接近成功的一个。”
“成功?”
“没有遗传疾病,没有器官衰退,极强的自我修复能力,稳定的神经系统,极高的学习和适应能力。”
苏珩停顿了一下。
“她不会被很多普通人的情绪拖垮。”
“代价呢?”
“什么?”
“她没有选择。”
苏珩没有说话。
林野看着他。
“她不知道喜欢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舍不得一本书,不知道为什么想走一条没有目的的路。她甚至不知道什么叫做‘想要’。”
“这些可以后天学习。”
“如果她连选择学习的权利都没有呢?”
苏珩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立即回答。
林野看着他的反应,忽然意识到,夏禾可能触碰到了这个男人一直不愿意面对的地方。
过了很久,苏珩才说:
“她现在还不稳定。”
“哪里不稳定?”
“情绪。”
林野心里一沉。
“你知道她开始有偏好了?”
苏珩没有回答。
这已经是答案。
林野站起身。
“你准备怎么做?”
苏珩抬头看他。
“我还没决定。”
林野盯着他看了几秒。
“希望你这次能真的想清楚。”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苏珩突然叫住了他。
“林野。”
林野回头。
苏珩坐在原来的位置,没有起身。
“你觉得人为什么一定要拥有选择?”
林野想了一会儿。
“因为不管选错还是选对,那都是他自己的人生。”
苏珩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林野走出咖啡馆。
街上的风有些凉。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玻璃窗后,苏珩还坐在那里。
一个人。
桌上是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而在另一边,核心实验区的监控系统里,一份新的观察记录刚刚生成。
07号实验体。
近期出现持续性偏好行为。
情绪自主性正在增加。
是否启动稳定程序:待定。
负责审核的人迟迟没有按下确认键。
因为就在十分钟前,夏禾第一次主动向研究人员提出了一个要求。
她想要那本书。
不是借阅。
也不是阅读。
她只是说:
“我想留着。”
这一次,她没有问别人这样做对不对。
也没有解释为什么。
而那个原本什么都不需要的人,第一次开始有了一件自己不愿意交出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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