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月华敛尽。
任府的惊魂闹剧落幕,残余的腥甜尸气被夜风渐渐吹散,只留下满地狼藉与惊魂未定的人心。
九叔带着文才、秋生折返义庄,一路沉默。
方才任老太爷提前尸变、白尘凌空落雷、精准击破尸煞破绽的画面,始终在他脑海中盘旋不散。
回到古朴陈旧的义庄,木门轻掩,殿内长明灯摇曳,映着两排静静停放的棺木,阴气沉沉,却被层层正统镇尸符稳稳压制,一片安稳。
一路无话,直至踏入院内,九叔才终于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侧的白尘。
少年道士一身素色道袍,衣摆沾染些许尘土,却身姿挺拔,眉眼清宁。经刚才一场恶战,气息依旧沉稳从容,不见半分浮躁慌乱。
“白道友。”
九叔开口,嗓音褪去几分方才对敌的凝重,多了几分真诚温和。
“今夜多谢你出手相助。若非你雷法精准,拿捏住尸煞唯一破绽,我今日想要逼退这头白凶,必要付出重伤代价。”
白尘微微颔首,神色淡然:“道长谬赞,同道相助,本是分内之事。道长正面牵制尸煞、稳守阵线,才是退敌关键。”
他不贪功、不张扬,坦荡谦和,让九叔眼底的欣赏更浓几分。
一旁的文才和秋生早已按捺不住好奇,悄悄挤在一起,偷偷打量白尘。
两人心里满是疑惑。
看着也就二十岁不到的年纪,比他们俩还要年轻几分,道行却远超二人不知多少倍。连师父都倍感棘手的白凶僵尸,被他一记掌心 雷重创破防,这份本事,简直匪夷所思。
“师父,这位白道友也太厉害了吧……”秋生压低声音,小声嘀咕,“比我们学了好几年的本事都强太多了。”
文才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九叔瞥了两个徒弟一眼,淡淡开口:“你们二人平日贪玩懈怠,道法粗浅,遇煞只会慌乱,日后多向白道友学学沉稳道心。”
二人顿时蔫了下去,不敢再多言语。
夜色静谧,义庄之中除却长明灯噼啪轻响,再无杂音。
九叔抬手示意白尘落座,二人对坐于院中石桌旁,晚风微凉,吹散了大战后的燥热。
“白道友来路神秘,道法根基纯正,只是术法运转晦涩残缺,不知道友师承何处?”
九叔终于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他修道四十余年,阅遍四方同道,见过天资卓绝的年轻修士,见过名门正统的道门弟子,却从未见过这般怪异的道体——道心通透、道基顶尖、道韵至纯,偏偏术法残缺、不成体系。
就像一块天生无瑕的璞玉,却未曾经过雕琢,空有绝世底子,只懂零星粗浅法门。
白尘早有腹稿,神色平静,缓缓开口:“晚辈师门早已凋零断绝,传承断裂百年有余。到晚辈这一代,仅留存最本源的道心道基,以及几句零星粗浅口诀,完整正统术法、符箓阵法,尽数失传。”
半真半假,恰到好处。
末法时代,大道凋零,万千道脉尽数没落,本就是事实。只是他的师门凋零,是整个世界的道统断绝。
“故而晚辈云游四方,遍历山海,只为寻访散落世间的正统道统,补全残缺所学,延续师门香火。”
一番话语诚恳坦荡,无半分虚言矫饰。
九叔闻言,默然良久,眼底掠过浓浓的惋惜与感慨。
乱世浮沉,战火不休,道门凋零,道统断绝,早已是常态。多少千年道脉,最终落得人去楼空、传承湮灭的下场。
只是可惜了这般绝世道基、纯粹道心。
“乱世道绝,实属无奈。”九叔轻轻一叹,目光郑重看向白尘,“你道基得天独厚,道心稳固纯粹,是修道绝佳璞玉。缺的从来不是天赋,只是正统传承与系统法门。”
“若你不嫌弃,这段时日,便在义庄安心住下。”
正式留客。
从初见的戒备试探,到联手对敌的认可,再到此刻惺惺相惜的接纳,九叔已然彻底将白尘视作同道知己。
“多谢道长收留。”白尘微微躬身,礼数周全。
他本就有意留在九叔身边,习得正统茅山道统,此刻顺水推舟,心愿得偿。
夜色渐深,师徒四人静坐院中,开启深夜论道。
九叔深耕茅山正统数十年,对风水、符箓、驱煞、镇尸、养气之道,无一不精,见解深厚老道。
而白尘虽术法残缺,却身负上古三清观本源道韵,道心直指大道本源,对“道”的本质、阴阳平衡、天地气机的理解,远超当下世间绝大多数修士。
一正统实操,一本源悟道。
两种截然不同的道统认知碰撞,瞬间迸出无尽火花。
九叔谈及茅山符箓克制阴邪的法理、五行气机运转诀窍,白尘总能一语点透本质漏洞;
白尘谈及天地大道、阴阳轮回、道心为本的本源道理,九叔也频频颔首,深受启发。
一旁的文才秋生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两位道长字字玄机,高深莫测,越发心生敬畏。
聊着论着,九叔无意间道出一桩隐秘:“我茅山正统道统,溯源而上,根出上古三清,乃是上古守脉道统分支,只是岁月流逝,本源记载早已遗失,世人只知茅山驱邪镇煞,不知上古根源。”
话音落下的瞬间。
嗡——
白尘体内沉寂的道韵骤然一颤。
他丹田之中,源自三清观的古老纯正道息,竟与九叔身上的茅山道韵,隐隐共鸣、相互牵引。
细微、玄妙、却真实无比。
白尘心头巨震,瞬间捕捉到关键伏笔。
茅山道统,源自上古三清守脉!
师父留下的玉牌、三清观的特殊道韵、地底沉寂的灵脉节点……所有隐秘,似乎都在缓缓串联。
九叔并未察觉白尘心绪波动,看着眼前得天独厚的少年,心中传法之意彻底坚定。
他缓缓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发脆的古籍小册子,纸页陈旧,字迹古朴,是他年少入门时的启蒙真经,珍藏数十年。
指尖轻轻摩挲着斑驳的封面,九叔目光恳切而郑重。
“白道友,你道基纯正,道心稳固,缺的只是正统法门。”
“我观你天资绝世,今日起,我便将茅山正统基础道统,悉数传你。”
晚风拂过道袍,长明灯摇曳生辉。
泛黄古籍在夜色中静静展开,一条全新的道统传承之路,在白尘眼前,彻底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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