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吉时已到。
西山坡坟地前，黄纸烧得噼啪作响，青烟裹着纸灰往天上卷。四个工匠攥着铁锹候在坟边，任发一身崭新的绸子马褂，拄着文明棍站在最前面，脸上堆着风光的笑意。周围围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人头攒动，都来瞧任家迁坟的排场。
“动土——”
管事的拉长嗓子喊出声。
铁锹刨进乌黑色的坟土，潮湿的土腥气混着阴冷扑面而来。挖了约莫半个时辰，黑漆棺木露了出来——二十多年过去，漆面竟还泛着微弱的光，木纹细密，连半分腐烂的痕迹都没有。
“好棺木！果然是风水宝地！”
围观的村民啧啧称奇，语气里满是羡慕。
任发脸上笑意更浓，捋了捋胡子，颇为自得。
“起棺！”
粗麻绳套住棺角，四个工匠合力往上拉。棺木沉甸甸地离开墓穴，落地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开棺，迁骨。”任发摆摆手，语气随意。
两个工匠上前拿起撬棍，卡住棺盖缝隙。
“吱呀——”
棺钉被一根根起开，刺耳的摩擦声刮得人耳膜发紧。最后一根铁钉落地，工匠沉腰扎马，猛地掀开棺盖。
呼——
一股刺骨寒气猛地从棺里冲出来，像冰碴子似的刮在人脸上。站得近的工匠“哎哟”一声往后退，手里的撬棍差点掉在地上。
议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棺材里，神情从好奇慢慢僵成惊愕，再爬上隐隐的恐惧。
棺内锦缎被褥整齐，任老太爷身着清朝官服，顶戴花翎端端正正。下葬二十余年，尸首竟半点未腐——面色红润，皮肤紧绷，像只是沉沉睡去；指甲长得离谱，乌黑卷曲，尖尖地探出指尖，泛着瘆人的青光；嘴角微微咧着，像是凝着一抹诡异的笑。
哪里像是入土二十多年的模样，分明是刚躺进去没多久。
“这……这是……”任发也愣了，往前凑了半步，又猛地顿住脚。
“尸变了。”
九叔上前一步站在棺边，脸色凝重得像块生铁。他盯着尸首，指尖微微收紧，“养尸地聚阴二十年，阴气入骨，尸身不腐，已经成僵了。不能迁，更不能再葬。就地火化，才能除祸。”
话音落地，现场死一般的静。
火化？
任发猛地回过神，当场沉了脸，一甩袖子：“胡说八道！”
“我爹肉身不腐，那是坟地风水好，福泽后人！什么尸变？九叔，你可不能乱说话！”他指着棺里的尸首，语气激动，“你看这面色，多红润！这是吉兆！说明新坟地更旺家！火化？火化了坏了风水，你担待得起吗？”
“任老爷，这不是风水，是养尸煞。”九叔眉头紧锁，语气郑重，“你看他指甲发黑、嘴角带笑，这都是尸变的征兆。再下葬，不出三日，必出大祸。”
“什么大祸！我看你是危言耸听！”任发根本不听，一脸不耐，“我花大价钱请省城大师看的新坟地，万无一失！赶紧盖棺，迁到新坟地！误了吉时，你负责？”
他心里认定这道士是见了眼红，故意说些吓人的话讹钱。肉身不腐是天大的福分，多少人家求都求不来，哪有烧掉的道理。
围观的村民也议论纷纷。
“看着是挺瘆人的……”
“啥尸变啊，我看就是风水好！人家任家有钱，选的地就是不一样。”
“也不好说，昨夜任府不是闹了一晚上吗……”
半信半疑，没人敢下定论。
九叔还想再劝，任发直接摆了摆手，脸色难看：“九叔，你只管主持仪式就行。别的事，不用你管。真出了事，我任发自己担着！”
话说到这份上，再劝就是不识趣。
九叔闭了嘴退到一旁，眼底掠过一丝沉重。
不听劝，迟早要出事。
白尘站在九叔身后，自始至终没说话，目光静静扫过尸首心口位置。那里的官服下，一团极淡的黑气缓缓转动，比昨夜交手时又凝实了几分。
这哪里是刚要尸变，分明是已经在化煞了。
任老爷这一葬，等于把颗定时炸弹埋回了地里。
工匠们重新盖好棺盖，钉死棺钉。粗麻绳吊起棺木，慢悠悠往新坟地方向抬。任发跟在后面满面红光，和身边乡绅谈笑风生，仿佛已经看见任家更加兴旺的未来。
九叔和白尘站在原地，望着棺木远去的背影，都没说话。
晨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当天夜里，三更天。
新修好的任家祖坟里静悄悄的。
忽然，“吱——”
一声极细极轻的声响，从棺木里传出来。
像是坚硬的指甲，一下一下刮着棺木内壁，刺耳又沉闷，在寂静的坟地里格外清晰。
一下，又一下。
乌黑色的坟土，微微向上拱了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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