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主戚夫人走后，场中静了片刻，才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叶屿延被两名相熟的子弟搀起来，回头狠狠瞪了叶伶安一眼，那目光怨毒，恨不得将他生吞了。
叶伶安只当作看不见，走到场边空位站定。远处，叶屿明澜站在场中，隔着人群向他望了一眼，随即又移开了目光。
叶屿延“哼”了声，将剑收入剑鞘，走过叶伶安的身边，压着怒火：“待会儿比试，有你好看！”
叶伶安早已退开两步，面上无喜无怒，只静静站着。
叶屿明澜此时转身，目光在叶伶安面上停留一瞬，又扫过叶屿延：“宗门选拔在即，逞这等口舌之快，徒惹人笑。”
叶屿明澜语气平和，自有威仪，叶屿延虽忿忿，却也只得垂首称是。
场中众弟子见此情景，各有所思，那些素日受叶屿延欺凌的，见他今日吃瘪，暗自痛快。
另有几人见叶伶安今日风采迥异往昔，心中暗暗心惊：向来沉默寡言、常遭人轻视的叶伶安，谁曾想今日竟有如此胆魄。
这时，试炼的几位长老以叶屿崇为首，步下高台，环视众人：“今日府试，关乎宗门遴选，更关乎叶屿府崛起，规则照旧，抽签定序，点到为止。”
众弟子齐声应诺，抽签完后，比试便开始。
叶屿府虽已没落，但家传剑法毕竟源远流长，这些少年子弟施展出来，也颇有可观之处。
叶屿明澜身为家主之子，自是众人焦点，他上场时不过三招两式，便将一名弟子逼出场外。
他收剑而立，目光却不经意间瞥向场边静立的叶伶安。
轮到叶屿延上场时，他心存怨气，出手也是狠，对手虽也是府中好手，却被他连环七剑逼得无所适从，最后竟被他一脚踹中胸口，吐血倒地。
叶屿延收剑冷笑，睥睨四方，目光最终定格在叶伶安身上，满是挑衅。
等到最后一场比试，执事弟子唱名：“最后一场，叶伶安对叶屿康！”
这叶屿康乃是叶屿延堂弟，素来唯叶屿延马首是瞻。他跃入场中后，挺剑笑道：“伶安兄，请多指教。只是动手之前，可否告知，你那病榻上的兄长今日可还安好？”
叶伶安缓缓步入场中，并不答话，只微微躬身行礼，叶屿康见他如此，以为他怯懦，长剑一挑，如雪纷飞，向着叶伶安胸前袭来。
眼见便要得手，叶伶安却是不慌不忙，待剑尖及体前三寸，侧身避过，同时右手迅速探出。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手法，竟已扣住叶屿康持剑的手腕，叶屿康顿觉腕上一麻，手中长剑已然脱手。
叶伶安左手轻拂，接住下落的长剑，顺势一送，剑柄正撞在叶屿康胸口上。
叶屿康闷哼一声，连退数步，一跤坐倒在地，满脸惊骇。
这一下变起仓促，众人皆惊，须知叶屿康在府中年轻一辈里也算好手，竟在一招之间败北，几个年长的教习互望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惊讶。
叶屿延见状，脸色更加阴沉，叶屿明澜却嘴角微扬。
执事长老愣了半晌，方宣道：“叶伶安胜！”
叶伶安默默拾起叶屿康的长剑，递还给他，轻声道：“承让。”转身便欲下场。
“慢着！”
叶屿延再也按捺不住，跃入场中，“我来领教领教叶伶安的招式。”
场中顿时哗然，按照规矩，此刻比试已经结束，叶屿延此举已属违规。但是几位长老见是叶屿延也并未出声制止，其他人自然不敢多言。
叶伶安停步转身，眼眸平静无波，只淡淡道：“延师兄请。”
叶屿延没有回答，只是长剑出鞘，向叶伶安刺来。
叶伶安不敢怠慢，侧身闪避的同时，反手拔出斜挎的长剑，双剑相交时，顿时惊起叶屿府比试场周围的一群鸥鹭。
二人剑来剑往，转眼已交手了十余招，叶屿延的剑法，招招攻向叶伶安的要害。
场边众人看得目不转睛，几个眼力高明的长老越看越惊。
叶伶安的剑法看似平平无奇，实则大巧若拙，每每于不可能处化解杀招，这份武艺与身法，绝非一日之功。
叶屿延久攻不下，焦躁起来，剑法忽然一变，比刚才更要凶狠！
叶伶安似是力怯，连退三步，叶屿延脸上浮现出一抹欣喜，抢步上前。
眼看便要得手，叶伶安忽然身形一矮，如游鱼般从剑中滑开的同时长剑反撩，叶屿延收势不及，竟自己将手腕迎向剑锋。
“嗤”的一声，叶屿延袖口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流出。他见此，惊怒交加，待要再战时，只觉颈间一凉，叶伶安的剑已轻轻点在他喉结之上。
“延师兄，承让了。”叶伶安收剑后退，语气依旧平淡。
此刻，场中一片寂静，叶屿延面如死灰，呆立当场。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会败在这个素来瞧不起的人手中。
一直静观其变的叶屿明澜忽然抚掌轻笑：“好剑法，好身手。比起有些人只会用言语来逞强，伶安，你当真是比他们强的，不只是一星半点啊。”
叶屿延羞愤地握紧了拳头。而叶伶安则转身看向叶屿明澜，轻声道：“明澜过奖了，不过是些粗浅功夫，不堪入大家之眼。”
高台上的叶屿崇缓缓起身，目光在叶伶安面上停留良久，方道：“今日比试到此为止，以下便是通过试炼参加明日仙门遴选弟子资格的人。”
叶屿崇说罢，一位长老将一卷书纸拿出，放于石台上，仅有十个人的名字，都是赢下比试人的名字，叶伶安的名字恰在其列。
叶屿崇见他们看完，道：“明日宗门仙人将至，尔等需谨言慎行，莫要失了叶屿府的体面。”
众弟子齐声应诺，各自散去，叶伶安将剑收入鞘中，独自向山下走去。
行至半山腰，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他：“伶安。”
叶伶安回头望去，就见叶屿明澜走了过来。
“明……怎么了，少府主？”叶伶安驻足问道。
叶屿明澜行至他面前，听闻后，不由得一愣，不过打量叶伶安片刻，忽的笑道：“你我二人不用这么见外，倒是今日。你这一拳一剑，怕是打碎了不少人的美梦……倒是让我想起了一句话……”
“……‘石上剑痕十七载，家道中落者，何惧风霜？’”
叶伶安听后，依然默然不语，叶屿明澜像是看出他心中所想，又道：“你兄长的病，我已请了京中的名医，不日便会到府中为他诊治。”
叶伶安低头：“多谢。”
叶屿明澜摆摆手，望向远处海天一色的景象，悠然道：“叶屿府早就不是以前的样子了，明日宗门遴选，你可要好好努力。”
说罢，他也不等叶伶安回应，就转身离去。
叶伶安蓝色的眼眸望着那红色背影，口中许多未出口的话，都戛然而止。
直到叶屿明澜身影走远，叶伶安才动步走到山脚下，随后转身沿叶屿府外门小道默默离去。
出了叶屿府门，叶伶安才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叶屿延方才羞辱他的那番话，若说他并非不放在心上，那是假的，只是多年风雨的磨练，使他习惯于深藏心事，人前只作云淡风轻。
想起哥哥的病一日重过一日，今早张伯伯给的药又用完了，明澜所说的名医还需等上几日，可哥哥的身子，如何等得？
叶伶安抬头望了望天空，天边只剩下一抹淡淡的橘红。
他再不犹豫，转身便向数十里外的九峰山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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