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无泪悲泣
【如果悲伤继续蔓延,眼泪也会因此沉默】
第十三章·濒死享受症
月灵纪元1452年10月20日,上午。
逐光蝶降落在ND029区域中央,金属翼缓缓收拢。外层装甲板向四周延展,像一朵展开的花,将基座牢牢固定在地面上。重锚依次锤入地面,发出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
周围的临时阵地已经初具规模。不同军团的基地车先后打开舱门,重型货车驶出,在执刑者的引导下分散到各自位置。信息战控制阵列的架设塔从运输车上竖起,半球形的防护罩在空气中展开,将整个营地笼罩在内。
安洁琳站在舰桥一侧,踮起脚尖,伸手从上方拉下一块控制板放在胸前,纤细的手指在面板上快速滑动。
“空域信标组已就绪,正在对区域进行三维重建。”她停顿片刻,“信息战阵列第四次检查完毕,通信中继稳定,全频段覆盖已建立。”
“作战指挥部,这里是指挥官九方羽。”他将战场态势图投射到全息通讯系统中,“作战转入第二阶段。各部指挥官已取回指令权,接下来请各位自行行动。开始上传实时战况。A级威胁单位出现,正在以无规则路线移动。逐光蝶部队已出击迎敌。”
通讯器里传来简短的确认声,随后各部队的频道逐一从逐光蝶的中继线路中剥离。现在,九方羽的指挥权只覆盖自己的部队,其他人的生死已经与他无关——至少在指挥逻辑上如此。
他关掉指挥部线路,目光重新落回战场地图上。代表逐光蝶的蓝色光点正在快速移动,朝着那个紫色星标的方向汇合。
地图上,其他军团的绿色光点已经不再受到他的指挥。但那些光点熄灭的密度和速度,依然让他停顿了几秒。
“黑罅小队,报告位置。”他按下通讯键。
“已进入目标区域边缘,等待进一步指示。”行夜的声音传来,孩童般清亮,带着与外表完全不符的沉稳。
“瑞雅,隐藏我们的踪迹。”
“没问题,队长。”
棕褐色长发的少女将掌心按在胸前。飘忽不定的法阵在她脚下展开,深绿色的迷雾从刻线中升起,将小队五人逐一包裹。
瑞雅·厄恩斯,黑罅小队队员。擅长幽魂魔法,战斗魂灵操控,信息战辅助,躯体灵体化。此刻正是她施展法术,让整支小队在雷达与视野中彻底消失。
五个无法被观测到的幽魂,在废弃都市的楼宇之间穿行。她们跃过坍塌的围墙,穿过断裂的楼板,在钢筋和水泥碎块之间寻找着最隐蔽的通道。没有人说话。
队列第二位是一名黑色长发及臀、身材高挑的少女。白音,黑罅小队成员,音属性操控者。她的脚步比任何人都轻,落地的声响几乎不存在。她那张沉静的脸上读不出多余的表情。她的目光扫过周遭的废墟和残骸,像是在阅读一份报告,每个细节都被她无声地归档。
白音的身边,一名身形纤细的少女正以与白音截然不同的步态行走着。她留着一头深黑色的短发,发尾微微翘起,动作轻巧而柔软。 她的腰带上挂着两柄看起来毫无装饰的短刃,刃身被她用布条裹住避免反光。她的视线偶尔扫过四周,但更多时候看着地面、阴影和最容易藏人的角落。
雷琪儿。黑罅小队队员。擅长咒杀、躯体魔化、绝对匿行(更深层次的“隐匿”)。她是一个杀手,此刻她的步伐很轻,呼吸很稳。
队伍最前方的是队长行夜。乌黑长发、孩童般的声音。她的个子不高,但她的步伐比任何人都沉稳。
初晓走在队伍的第三位,银白长发束成利落的高马尾。这位逐光蝶的副官被临时编入黑罅小队的作战序列,原因是她的决战技已经解锁。如果遭遇超出小队应对能力的敌人,她将作为逐光蝶的第一张底牌。
“队长。”白音的声音低若耳语,“右前方十二米,有东西。”
行夜停下脚步。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是一具男性执刑者的躯体。半跪姿态,胸口被一根断裂的钢筋贯穿,但位置不在心脏正中。从指节和脚踝的僵硬程度来看,死亡前经历了一段不短的时间。他的面部保持着一种几乎可以称为安详的表情。但他的手,紧紧攥着一块战术终端——屏幕碎裂,还保持着最后的使用状态。
行夜蹲下来查看了一下周围的地面痕迹后起身,低声汇报:“指挥官,我们到达指定区域,暂未目击敌人。便携扫描器没有反应。但发现了大量阵亡执刑者遗骸。”
“收到。原地待命,保持警戒。”
九方羽将各个队员的视野全部调出,排列在主屏幕上。
他看到了。
那些残骸。散落在废墟之间的躯体——它们曾经活着,曾经从阿克夏中睁开过眼睛,曾经接过命令,曾经以必死的决心踏入这片土地。那些残骸让九方羽产生了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他不确定这种感觉是什么,但他知道他不喜欢。
从残骸的分布和尸体的姿态来看,祂们是被拦腰截断的。
“这像是……”他仔细推算着那些残骸的数量和分布,手指从屏幕的一边划到另一边,“被广域杀伤技能波及,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死了。”
他切换到行夜的视野,放大画面中的某一处:一片断裂的砖墙,地面上有规则地分布着几道深约一尺的沟壑,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犁过。残骸大多倒在这些沟壑的附近。
“不是攻击型徘徊者。如果是普通的法术扫射,尸体会被炸飞而不是保持完整的姿态倒地。这些死者是被某种冲击波或气刃类技能波及倒下的,而且方向极为一致——从他们死亡时的朝向来判断,他们是在冲锋过程中,从正前方被击中的。”
他打开通讯:“作战指挥部,这里是指挥官九方羽。”他不再强调自己的“王牌”身份。
“该威胁单位初步判定为非我国执刑者。具备高级战斗能力和大范围杀伤手段。请求进行交涉行动。”
片刻后,答复传来。
“请求批准。按照惯例执行。”
“是。”九方羽呼出一口气,“行夜,解除隐匿。发信号。”
“明白。瑞雅,解除魔法。”
瑞雅双手一翻,深绿色迷雾散去,五人的身形暴露在空气中。行夜从腰间取出双色信号弹,朝天空扣动扳机。
两颗信号弹升上天空,在半空中爆开,留下两团缓缓飘散的烟雾。这是国际通用的接触信号,表示“停止交火,请求沟通,暂无恶意”。
一时间,废墟之中,只剩下风穿过钢筋水泥缝隙时的呜咽声。
她们站在原地,等待着。
过了很久,一声沉重的拖拽声,从废墟深处传了出来。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拖行过地面。金属划过碎石,发出尖利的声响,在空无一人的废墟之间回荡。
终于,一名身穿破烂制服的红发女性从拐角处出现了。
她右手攥着一条细长的钢筋,左臂的皮肤被划开一道深长的口子,但她没有在意。她的步态像是走在自家庭院里,带着一种近乎慵懒的松懈。她的目光在少女们身上扫过一圈,歪了歪头,像是在辨认什么。
行夜仔细观察着她的制服特征,想从残破的布料中分辨出归属方。但衣物的磨损程度太严重,已经没有任何有效的标识和信息。
“指挥官,所有国家的开放外交通讯频道我都试过了,没有反应。”白音轻声报告。她站在队伍侧后方,身体微微前倾,随时准备进入战斗姿态。她的目光一直锁定在那名红发女性的身上,没有一丝松动。
九方羽通过行夜的视野端详着那个女人。
最初,他以为她有虐杀倾向。她手里拖着一根钢筋,来回拖行着一具尸体,像是在享受那种破坏的过程。
但仔细看时,他发现了异样。
那根金属,正在穿过她自己的手臂。
她正拿着一根几米长的已经被暴力弯折的螺纹钢,从手臂的一端刺入,再从另一端拔出来。动作熟练得像是一种习惯,一种刻入身体本能的仪式。
她的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扭曲,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愉悦。
“指挥官……她没有被痛觉束缚。她的痛觉神经应该被截断了。”白音冷静的声音传来。
“不对。痛觉神经被截断的执刑者不会享受‘锐器致伤’这个动作本身……那个行为看起来更像是习惯。她喜欢这种被楼房废墟伸出的钢筋刺穿的感觉。”
九方羽的瞳孔骤然收缩。
灵魂透视感知。
他能够通过表象看见目标的灵魂本质。看见它的颜色、形状、特性。
“她的灵魂……没有规则的形状。”
这句话不需要任何额外的解释。安静的通讯频道里,只传来几声极其细微的呼吸变化。
“重构素侵蚀症!快隐蔽!目标是徘徊者!”九方羽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炸开,急促得几乎失真,“行夜,撤退!立刻脱离!她不是执刑者,是徘徊者!”
“撤离!散开!”行夜的声音在同一时刻响起,冷静而果断,“掩护阵型!”
五道身影同时向不同方向弹出,贴着断墙和瓦砾翻滚着拉开距离。而那名红发女性的表情,在看到她们动起来的那一瞬间生动了起来,像是一盏灯在眼睛里被点亮。
“嘿嘿嘿……哈哈哈哈哈……”它发出一阵扭曲的笑声,瞪大双眼目送着那些迅速远去的背影,“终于……终于来了有趣的人了……终于来了……”
“不要回头!保持速度!”
它缓缓拔出那根已经锈迹斑斑、血污满布的螺纹钢,血淋淋的双手高高举起。
轰。轰。轰。
空气被压缩成一堵无形的墙壁,紧接着朝着少女们的方向猛地推了过来。那些气流化作肉眼可见的旋涡,像一辆辆失控的载重卡车,碾碎了挡在路径上的一切——废墟、砖墙、钢筋水泥柱,全部在那种力量下扭曲变形。
“嗯……有点难缠。”白音侧身闪过一道气刃。那道气流从她身旁不足一尺的位置擦过,将她身后的歪斜电线塔劈成两截,但她连一根头发都没有乱了。她的声音不带情绪,像在陈述一个天气数据,“魔力消耗速度低于预期,攻击模式单一,但覆盖范围大。”
初晓从掩体后探出半身,扫了一眼敌人的方向,又缩回掩体:“她还在‘自燃’。”她的声音压低,但没有颤抖,“指挥官,她的魔力储备正在快速下降。继续拖延,她会自己耗尽。”
“逐光蝶已锁定目标位置。”九方羽的声音再次从通讯器中传来,他瞥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数字,“目标距离你们约一百四十米,正在接近中。你判断她还能继续战斗多长时间?”
“如果她保持当前消耗速度,最多十分钟。”初晓冷静地估算着,“但如果她主动加速‘自燃’,这个时间会缩短到三分钟以内。”
“那我们就在三分钟内解决战斗。”行夜下令,“白音,压制她的机动路线。雷琪儿,准备近身战。”
白音应声抬起双手,十指微微张开。一圈几乎不可见的音波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与空气共鸣,像一层透明的薄膜落向废墟的各个角落。那道音波无声无形——直到它接触到那名红发女性身体周围的空气时才显露出效果:她的动作明显迟滞了一个瞬间,像是在看不见的黏稠液体中行走。
“有效。”白音收回手,“但只能拖延很短的时间。”
“够用了。”雷琪儿已经无声地出现在距离红发女性最近的掩体后方。她的右手按在腰间的长刀刀柄上,神情专注,“初晓。”
“可以。”
不需要过多的解释就已经将足量的信息传达,这就是同伴之间配合的默契。
“好。”行夜压低身子,“雷琪儿,去。”
她们的身形同时消失在废墟间。
那名徘徊者,它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向右侧。一根刀刃从阴影中探出,来的正是雷琪儿。她的身形就像是那根刀刃的影子,瞬移一般地从暗处滑出,紧接着第二刀跟进——不是刺向要害,而是削向它持螺纹钢的手。
那只手腕被准确地削断了三根手指。
伤害让它声尖锐的喘息——那不是痛苦的惨叫。
它在享受着致命的痛苦和死亡的诱惑。
“呜……这种感觉……你们也是执刑者吧?你们也是和我一样的东西吧?那你们也应该喜欢的吧?来陪我一起感受吧,来跟我一起体验这种快乐吧!”它挥动钢筋,朝着雷琪儿所在的位置猛挥过去。
毫无顾忌的魔力消耗。这就是“自燃”。
为了保证执刑者在复杂作战环境中不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制造第一、第二代执刑者的人们在他们的身体中加入了一个技能——“自燃”。通过一种特殊的法术,将自己躯体的构成物质转化并“燃烧”,成为魔力的临时供应源。毕竟对于执行者来说,肉体这种东西是最没有价值的,这么做反倒能让这没有价值的东西产生价值。
但是这种技能有一个需要注意的问题,那就是它会给使用者的肉体和灵魂同时带来刻骨铭心的剧痛。这种影响会在某些灵魂性格比较脆弱的个体身上进一步扩大。
以前有过因为使用“自燃”而直接导致与使用者链接的、存放于阿克夏中的灵魂晶体碎裂消散的情况。
它现在就在使用这种技能。
它跳向了空中,如同一阵疾风一样朝着少女们撤退的方向行进。
“没错……没错!没错啊!就是这种感觉!就是这种痛苦的感觉!就是这种濒临死亡、痛苦喘息,生而不得、死而不能的感觉!”
它渴望着、享受着、沉醉于这种感觉——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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