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这里……活下去……”
声音像从很远的水底传来,模糊不清。
“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啊……”
他想要看清那个人的脸。可那副面容始终隔着雾,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轮廓模糊,五官消融在光里。只有那双眼睛,即使在朦胧中透出清晰的悲切与不舍。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这句话。那声音温柔、坚定,像是说过了无数次。接着,画面中的女性张了张嘴,她说出的字句像花瓣一样轻轻落在他心头,被风吹散许多。
“我爱你……永远爱你……永远……”
声音渐渐变得清晰。音色正在向他熟悉的方向靠拢。
(身体……好沉重……有什么东西压在身上……)
九方羽睁开眼,看到的是熟悉的天花板。逐光蝶舰桥休息室的灯光被调到了最低档,柔和的光线从四角透下,在空气中晕成淡淡的暖色。他的身体因为刚经历了一场深沉的睡眠,像一块被浸透的毛巾,沉重、迟钝,所有的知觉都还在缓慢恢复中。
鼻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指挥官!指挥官!”
如孩童般清亮的嗓音,带着一点嘶哑和哭过太久的鼻音。
“嗯……嗯?嗯嗯!?”
炙热的鼻息轻拂他的脸颊。温凉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他脸上——那是眼泪。香甜而柔软的触感从嘴唇传递过来,一瞬间,他脑中所有的混沌都被击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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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很长的吻。长到九方羽的脑子跟不上它的意义,只能在一片空白中感受她的重量。
许久,她终于松开手,抓住他胸口的衣料,侧脸贴在他坚硬的肩膀上。
“……?”九方羽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被惊醒的身体慢慢适应了现状,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放在她的头上。
这是行夜。黑罅小队的队长。声音像孩童,却比任何人都沉稳冷静的行夜。
周围的空气中没有其他人的气息。他大概猜到了——在他昏迷期间,执刑者们轮流照顾他。今天的陪护者,是行夜。
“我很好。谢谢你对我的照顾。”他说。
“……”
“行夜?你……还好吗?”
她没有回答。
“……”九方羽犹豫了片刻,决定不问刚才那个吻的事。这一瞬间的他,是笨拙的。那不是他擅长的领域。
他只感觉到怀里的人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她趴在他的胸口,透过薄薄的衣料感受着他的心跳。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他的衣角,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一样。
“……指挥官。”
“嗯。”
“……”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我睡了多久?开拓行动怎——”他的话音被掐断了。
行夜用力地掐了一下他的胳膊,制止他把话说完。虽然没什么力道,但足够表达她的不满。
“疼……”
她坐起身来,直直地看着他。眼眶红红的,眼袋有些肿。她的头发凌乱地散落在肩头,发尾还有点微微打结的迹象,是不知多久没有整理的样子。额头的皮肤因为长时间紧皱而微微泛红。她的眼神带着责备——不是严厉的责备,而是一种“你怎么可以这样”的、近乎委屈的抱怨。
“三天。”她说。
九方羽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来。
从她身上传来淡淡的香味。那是汗水混合着某种清洁剂的气味——不是令人不适的汗味,而是某种带着体温的、属于她的味道。她的上衣有些地方已经被汗水和泪水浸透了,贴在身上。
(她守了我三天。)
“那个……我现在感觉挺好的。和大家说一下吧,别让她们担心。”他说。
行夜没有动。她垂下目光,盯着他衣领边缘那条缝线,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像刚才那样带着颤抖,却多了一层更柔软的什么。
“指挥官……九方羽……羽。”
“嗯,我在听。”
“你真的不知道……异性心里在想什么吗?”
“我——”
行夜没有等他的回答。她重新趴下来,伸手把床头柜上那个电子钟的屏幕压了下去,盖在桌面上。那动作像是在说:今晚没有时间。
“我们很担心你。”她说,“我很担心你。”
“我知道。有你们在我真的很幸运。谢谢你们,谢谢你。”
“……我要听的不是这个。”
她的手从他肩上滑下来,落在他的手臂上,轻轻握住。她的手指细长,指腹有一层薄茧,是她常年握持武器留下的痕迹。
“你知道的,羽。你心里很清楚的。”
窗外,一朵淡紫色的花在夜色中开放,细小的花瓣轻轻颤动。
九方羽沉默了很久。他没有收回手。
“……我很笨。”他说,“有很多话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甚至不知道该不该说。”
“不用说得很好。”行夜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抱我一下就好。”
他收拢手臂。那个拥抱比他想象的更要自然——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背,轻轻将她的身体按进怀中。没有用力,是那种害怕弄疼了什么珍重之物的轻柔。
行夜在他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
“*******”
“……好。”
不管他的回答是否会让她感到意外,她都收下了。她的身体轻轻放松下来。窗外,有细碎的花瓣随风飘落。
“那些花,漂亮吗?”她靠在他肩上,目光转向窗边,“那是紫色风信子。是我最喜欢的花。”
“嗯,很漂亮。”
九方羽确实觉得那些花很美,但他发现自己竟说不出它们的名字——他与她们相处了这么久,却对她们的喜好知之甚少。
他正在发愣的时候,行夜的手指轻轻在空中划过。
眨眼之间,世界变了。
上一秒还是基地车休息室的封闭空间,下一秒,他们已身处一片无垠的花野。
夕阳低垂,将流云染成深浅不一的金红色。大片的风信子在风中轻轻摇曳,汇成一条望不到尽头的紫色长河,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空气中满是泥土与花朵混杂的甜味,温暖的风拂过面颊,像一只温柔的手。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正坐在花丛中,行夜坐在他身边,静静地看着他。
“幻术。”她解释,“在遇到你之前,我常常一个人躲在这种地方。”
“为我建造的?”
“嗯。”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有些羞涩的浅笑,“想去哪里都可以。能带你去任何地方。”
“……谢谢你,行夜。”
“还有一件事。”她低下头,声音放得很轻,“我接下来的话,可能会让你觉得扫兴。但我还是想说清楚。”
“你说。”
“刚才我说的‘自私’……其实也是被人为制造出来的。”她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苦涩,“为了让我更像‘人’,更能够满足人类的情感需求,我们被写入了一些可以被理解为人性的东西——包括独占欲、包括占有欲、包括……爱。”
九方羽安静地听着。
“所有我喜欢的、我想要的、我不愿意跟别人分享的东西,它们究竟是我自己的意志,还是为了讨好谁而被植入的程序?我不知道。”她轻轻地说,“我甚至不确定,我现在这样抱着你、想要独占你,究竟是不是我真正的想法——还是说,这只不过是一个精心设计出来‘伪造的自私’。”
她说完后,便安静地等待着。
等待他消化这些话,然后接受它们——然后,也许做出什么判断。她说了“这么说可能会浇灭你的兴致”这样的话,已经做好了随时离开的准备。
他却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指尖微微发凉,像一张被风卷起的纸。
“谢谢。谢谢你对我说实话。”他说,“我不确定‘真实’是什么样的。但我很确定,在我昏迷的时候,是你在守着我。你们在守着我。这就够了。”
“……这就是答案?”
“这就是答案。”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发出一个很轻的、含着鼻音的笑。她将自己的手插进他的指缝间,十指相扣。
“那,就不说多余的话了。”
她说着,开始驱动魔力。日落的光线打在她的脸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暖的光。花海在他的视野中轻轻晃动,像是正在呼吸。
她松开他的手,改为捧住他的脸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终于下定某种决心,又像是做了一件期盼已久的事。
“羽。”
“嗯。”
“我爱你,永远。”
他感觉到她的手轻轻滑到他的肩上——然后,他们就在那片无垠的花海中央,落日柔和的光线下,将自己交给了彼此。
那一晚,花在风中静静摇曳。夜短暂得仿佛只有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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